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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水聲譁然,自海水中,有一巨物高高躍起,於月光之下舒展著身姿。魚尾,虹翅,人臂,細腰。

阿姣。他想喚,卻噎住一般無法出口。阿姣卻對他視若無物,只顧著翻轉身軀,一次一次從海中躍向空中。她的眼中只有這天、這月、這無邊無際的遼闊的大海。如此自由。

“很美味吧?”

高琮霎時間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他認得這聲音,但他不敢回頭。

“很想要吃掉吧?”一隻纖軟的女子的手輕輕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衣袖當中帶著濃郁的芙蓉薰香。

“我知道那滋味,那永遠無法得到飽足的飢渴,我知道日日守著美味卻無法入口的煎熬。如果你想吃,我可以幫你。”

最終他還是一點點轉過僵硬的脖頸。從眼角的一瞥當中,他看見了朱成碧,依然是個梳著雙髻的小姑娘,身後卻拖出濃重粘滯的陰影。她雙目含笑,只望著阿姣,漸漸的,眼眉抽長,嘴角咧動,開始顯露出野獸的形貌來。背後粘稠的陰影中有無數形態未明之物,正在滾滾蠕動。

當它們勐然睜開的時候,他才看清那全都是各式各樣的眼睛。他驚叫,卻沒有聽見任何聲音,一下子掙地勐了,翻身坐了起來,卻原來是在自己床上,已經是汗出如漿,止不住地喘著氣。黑暗中冷不丁一隻女子的手放到他肩上,他嚇得一哆嗦,朝後退縮。

卻是阿姣。

“無妨。”原來是夢。”只是魘著了。”

阿姣抬起頭來望他,滿面的憂慮,忽然就開始在枕蓆底下翻找,緊接著在他的身上摸索起來。

“怎麼了?在找什麼?”

她在被上一筆一畫地寫,卻是個玉字。

“我在此處啊?”

她搖頭,急得張著嘴,嗷嗷作聲,又在空中畫著魚尾形狀。高琮恍然,是說那玉玦。他握著她的手,引著她在自己的褻衣胸口摸索——衣襟之下,一處硬硬的突起,隱約是那玉玦的形狀。

“你給的,我自是隨身帶著。”

阿姣久久看著他,眼中波光閃動,仿若是月光遍灑的大海上,她正高高躍起時眼中的閃光。她湊近來,雙臂交在他的頸後,嗚咽著咬住他的嘴。那一夜抵死纏綿,她的手臂和雙腿盡都纏住他不放,便象是要就此拖著他一同朝黑暗的深淵底處緩緩沉下去。

歡情濃時,她一口咬上了高琮的喉管,只要再深一寸,便能立刻要了他的性命。

他不掙也不動,心想不如這樣也不錯。她卻終究還是退後了,只在他的喉嚨處留下了些許紅印。

那一夜,是八月十四。

八月十五那天,過得很是風平浪靜。

阿姣一聽到雞鳴便起了身,將幾間屋子都灑上了水,細細地掃了,又打了一盆水,將本來就不多的幾樣傢俱都擦洗乾淨。高琮坐在一旁,看她疊好床鋪,將床單撣了又撣,又將他僅剩的衣服都拿出來,一件件重新疊好。他不作聲地看著。到了午時,尋些粗茶淡飯來吃了不提。

到了黃昏時分,他像是來了興致,開始給阿姣梳頭,在她的髮髻上插了些自家院子裡的桂花,又找出些胭脂色的紙來剪出花朵,貼在她兩頰和眉心。阿姣的唇本就無色,這麼一映,倒像是重新又恢復了血色。

高琮左看右看,甚是滿意,“走,出去賞月。”

臨出門前,阿姣站在院子裡,左右打量,十分不捨。他催促:“一陣就回來了,哪裡有這許多不捨。”

二人走在街上。兩側的酒樓早已被賞月的人給租下,擺好了一桌桌的果品和瓜子點心,只等著天色盡黑,月亮上來的時分。一側掛著的燈籠接二連三地亮了起來,上面都寫著各家的名稱:和樂樓,風清月白樓,熙春樓。高琮一路走,一路望著遠處的佛塔,卻遲遲沒有望見塔邊天香樓的朱字燈籠。他縮了縮頭,回身催促阿姣再走快些。

那時他倆正好站在一座五孔石橋上面,身邊走著的有頭上戴滿翠字粉釵的盛裝歌姬,有拎著兔子燈籠奔跑的總角孩童。一個賣糕餅的老頭子將攤子挑在一幅駱駝擔子上,正在橋旁邊歇息。河道里飄滿了人們放下的河燈,以蓮花形狀居多,從上游一路向著下游浩浩蕩蕩而去了。

“賣字餅了哎——”

高琮摸索了半天,找出二文,跟老頭子買了塊字餅。想要掰開,又捨不得,於是整個都塞給了阿姣,她哪裡肯獨吞,悄悄塞回來給他。兩個人站在橋上,不作聲地互相推諉,結果裹著酥皮的餅碎在了兩人手裡,正好一人一半。一張卷著的小字條落了出來。

阿姣彎了眼眉在笑,他心魂飄蕩,拿起來要讀。

“那上面寫的是——回頭是岸。”

這一聲,令高琮全身如遭電擊。勐地抬頭四處搜尋,在正對著他們的橋底,人群中站著一身純黑錦緞長袍的常青。俊俏的少年臉色嚴肅,懷中抱著一幅捲起來的畫卷,肩膀上掛著褡褳,插著支畫筆。

金銀交織的絲線繡出一隻騰著雲霧的生了雙角的雪白獅子,盤踞在他的胸前。

高琮與他對視,隨即不由得垂下視線。若要去他想去之處,便不得不經過常青身邊。他咬了咬牙,朝他一步一步地走過去,抑制著想要奪路而逃的衝動。

在與他擦肩而過的瞬間,高琮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心跳如鼓。但當他再睜眼,卻發現常青已經消失不見。原地空無一物,就像他直接融化在了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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