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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阿姣站在橋面上,雙手絞著衣角,面色悽惶。

“你怎麼了?走快些!”

她點頭,碎步跟上來,將手放在他手裡。

錢塘江口每逢節日都停著幾艘畫舫,有官家造的,也有富商自己造的,都是兩到三層的小樓,雕樑畫棟,綠瓦紅門。十幾根漆得油光水滑的長槳從船沿伸出來,插在水中。艙中鋪滿了一層層木芙蓉和玉簪花的花瓣,晚香玉在暗中散發著芬芳。一串串剔透的琉璃燈垂在船頭,隨著海浪上下起伏。映在水中,像是一個又一個不願醒過來的美夢。

一根長槳從天而降,將水中的夢影給擊了個粉碎——這些船裡頭最大,也最氣派的一艘,正在緩緩轉動著船槳,準備出發。一塊不到一尺寬的船板卻還沒有收,旁邊站了個東張西望的僕役。

高琮帶阿姣上前的時候,他兩手環抱,看也不看地問:“就是這個?”

高琮點頭,一面牽著阿姣,踩著船板上了船,一面細聲細氣地跟她解釋。

“我有個舊識,如今在這船上做事。今日有貴人租了整個畫舫,要到海面上去賞月。我央我那舊識偷放我倆也上船。我知道你必定愛海,我們也去你最喜歡的地方賞月,好不好?”

他無意中一抬眼,望見船頭掛著的圓形燈籠,上面的字如針一般扎人的眼。他急急摟過阿姣,帶著她低頭進了船艙。

他倆一直躲在艙室之中不敢作聲,只聽得頭頂隱約有人走動,船身搖晃不已。待到“嘩啦”一聲下錨的動靜傳來,又聞得一陣陣的絲竹之聲響起,料想貴人已經開始對月賞曲,飲酒作樂,兩人這才開啟了一扇圓形的小窗。

面前果然是碧波萬頃,海風迎面而來,滌盪胸懷。如墨的夜空中圓月高懸,如一隻俯瞰下來的清冷無情的眼。一時間,兩人都不作聲,只呆呆地望著。

夢境中,阿姣自由自在地跳躍的,正是這片海。他想著她躍動時鱗片上的閃光,想著她展開的,帶虹彩的魚鰭。一瞬間,心都碎了。

“跟我在一起很辛苦吧……”

阿姣沒有作聲。

“不能在海面上乘風跳躍,不得不分開的尾骨,乾燥得隨時要裂開的皮膚,難以下嚥的古怪食物,還有可怕的火……為了化為人形跟我在一起,一直以來,你都在忍受這些。阿姣,娘子……是我對你不起……”

他膝蓋一軟,跪倒在地。

阿姣要扶他起來,他不肯,只抓住她兩肩,急急地說:“我對不起你,我騙了你!這便是那姓賈的高官的船!他租了畫舫要到海面賞月,他還要拿知縣的位子跟我換了你去!船頭上的朱字燈籠都掛好了,那天香樓的朱掌櫃就在這裡,萬事具備,連刀都準備好了,就只差你——”

他的話語忽然止住了,阿姣在對面望著他,一雙眼瞳映著兩輪明月,無悲無喜。

“……但我悔了。”他的指甲抓破了身下的樓板,手指上流出血來。阿姣蹲下來,抓起他的手,伸出舌頭來,將那血舔得一乾二淨。

“我悔了。”他補充道,“剛剛才曉得,在這世上,我只有你,而你只有我。若連你都賣了,我有何顏面繼續苟活於世?死後有何顏面去見高家列祖列宗?”

一聲重擊砸在一旁的門板上,阿姣嚇得一抖,他趕緊抱她在懷裡。

“不怕。”他輕聲細語:“想是那高官久待我不至,來尋我們的。我們躲在此處,任他們找去。實在不行,便是拼得這條性命,我也得保全你。”

他將嘴唇抵在她的耳邊,發著誓言:“蒼天在上,明月為證,今日便是我們的大喜之日。阿姣,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妻子,咱倆永遠不分離……”

他重複著這些話語,直到阿姣緊閉雙眼,在他懷中甜蜜昏睡,嘴角似乎還帶著笑意。他呆呆坐著,艙室內,芙蓉花般的香氣氤氳蔓延。那個穿桃紅褙子的婢女,喚做櫻桃的,悄無聲息地自角落中走了出來,雙手中捧著饕餮形狀的香爐,還在冒著青煙。

“這迷香的分量可給足了?可別讓她……再又醒來……”

“姑娘說,足夠了。”

“替我謝過朱掌櫃。”

她無言地向他行禮,重又退後。

高琮將懷裡的人抱得更緊了些,彷彿要將她就此搓揉入骨。他緊緊地箍著她,感覺到她在自己懷裡併攏了雙腿,生出了背鰭,她的長尾甩在甲板上,鱗片四濺,一旁的衣裙委頓在地。又是那個面目猙獰的怪物樣子了。

這樣再好不過。他想,然後喊:“……在這裡!”

起初聲量較小,幾不可聞,到後來卻是聲嘶力竭:“你們要找的鮫人,在這裡!”

從一開始,高琮便謀劃著眼下的場景。半醒半睡的懵懂之時,高燒未退的朦朧狀態,他都曾越過籠罩在眼前的迷霧,隱隱約約地看見過這樣的未來——紅木長桌上擺滿了繪著十二花神的珍貴彩瓷,碗中盛著晶瑩剔透的雕花蜜煎、砌香果子、煨牡蠣、蓮花鴨籤,旁邊的碗裡臥著花炊鵪子、潤雞、荔枝白腰子,下酒的小盞裡是奶房籤、三脆羹……

是的,他曾隱約望見過今日,他望見過坐在首座的大腹便便、身著紫衫的老者,他鬚髮花白,腦門油光水亮。他甚至還聽見過他的聲音:“……如今聖上有令,所有離京官員,一概不得接受吃請,否則以收受賄賂論處,今日這,可萬萬算不得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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