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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短的時間,怎麼來得及煮熟一碗麵條?姚世荷疑竇叢生,卻叫人在背上大大咧咧地一拍。

“贏官人!你也來吃麵?”

張玉虎端著只大得堪比洗臉木盆的碗,正吸熘著裡面的麵條。這一拍正好在姚世荷的傷處,他倒吸一口冷氣,又不好發作。毫無自覺的張玉虎已經轉身吆喝起來:“喂,你!還不趕緊讓開,叫贏官人排前頭去!”

姚世荷趕緊一巴掌拍在他後腦杓上:“又想讓我挨訓?”

他朝碗裡望了望:那麵條足有腰帶粗。

“這便是油潑面?跟你孃的手藝比起來如何?”

張玉虎一張臉笑得都要開出花來,嘴裡還含著麵條就開始說:“贏官人,你是不知道,油潑面極有講究,要的就是……最後用熱油這麼一澆……我這輩子吃過的,除了我娘,再沒有人做得恁地道了!”

姚世荷也跟他一起樂了起來,一轉頭,那穿桃紅色褙子的婢女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他的身後,細長的媚眼裡笑意盈盈,朝他行了個萬福。

“贏官人,我家掌櫃的請您帳內說話。”

這桃花帳的內部竟有如此之大,從外面可完全看不出來。

這是姚世荷入帳之後的第一個想法。他身側俱是烏木架子,或高或低,掛滿了粗細不一的麵條,色澤從雪白逐漸過渡到金黃。木架之中,圍著只斗大的青銅鼎,也未見有柴火痕跡,那鼎中的水卻兀自沸騰,叫整個帳內都蒸汽瀰漫。

他再往前去,只聽得頭頂一陣咆哮。帳頂的虛空之中,竟有一張勐獸的臉緩緩現形,寬額飛耳,雙目如炬。他剛要警戒,卻看到它衝自己擠了擠眼睛,接著俯下去,嗅那飄著面香的鍋。

這動作叫姚世荷想起了金翅鳥。年幼時,它也時常像這樣躲在父親身後,趁姚世荷不備,勐地張開翅膀撲過來,做一副要捕獵的樣子,其實不過是將頭在他的肚子上蹭了又蹭。他壯了壯膽,伸手去撓那勐獸的下巴,它起初一驚,接著頗為舒服地閉上了眼睛,瞬間消失不見。

“臨危不懼,不愧是贏官人。”

鼎邊忽然多了個梳著雙髻的少女,背對著他,持了只長柄的木杓,在朝鼎內張望。她整個人還沒有鼎高,腳底下還踩了只凳子。

“它毫無殺氣,我為何要懼?再說,是你請我來的。”

“是。我這裡專門有一碗麵,是為贏官人備下的。”

“我聽說你承諾外面計程車卒,能為他們每個人都做一碗獨一無二的,最適合的面?”姚世荷摸著下巴上的胡茬,“那依你看,什麼樣的面最適合我?”

少女側過臉來,朝他短短一瞥:“贏官人十二歲從軍,生活一向從簡,雖是將帥之子,卻與尋常士兵無異,要我說,一碗用羊肉湯做的河南燴麵便可讓贏官人心滿意足。但只是如此,卻遠遠不夠。”

她背對著他,手中便忽然多了案板和剁刀,只聽得篤篤有聲,也不知道在切些什麼。

“這碗湯雖然簡單,卻是用後院裡的井水煮的;這面,是今年新收割的小麥;野蔥是自己種的,露水都還未曾洗掉;切成碎末的,是過年時鄰居家醃製的豚肉;最難得的是這菜頭醃製的鹹菜,是令堂親手所做,這滋味獨一無二,除我之外,恐怕無人能仿……”

她一面唸叨一面操作,最後捧出來獻在他面前的,卻是一碗看起來平淡無奇的麵條。姚世荷翹了翹嘴角,拿過筷子來隨便嚐了一口,忽然便沉默了,手中的筷子舉了半天,也不知道放下。

“這滋味,是我娘做的千齏面。”他艱難地說,喉頭上下滾動,接著一抱拳。“敢問尊駕究竟是誰?為何而來?”

“我?我是無夏城天香樓的朱成碧。”蒸汽繚繞,少女的金色獸眼炯炯生光,“某人被請來為金翅鳥瞧病,我不過是順便被拉來伙房當差罷了。”

姚世荷遠遠地便望見,父親的貼身衛士守在帥帳之外。

這有些不同尋常。他們幾個從未到過如此遠的距離警戒。可此時姚世荷捧著那碗跟母親親手所做一模一樣的千齏面,滿心歡喜,想的都是趕緊讓父親也嘗一嘗,到了帳前一伸手便要掀簾。

衛士們趕緊過來攔他,說是姚帥在休息,不便打攪。

“我知道,可這麵條要涼了。”姚世荷朝簾縫裡張望,“這不是明明是在接待客人嗎?”

他父親的帥帳向來簡陋,帳內只擺得有幾隻書箱、簡易床鋪,旁邊一隻作戰用的沙盤模型。床榻之上,金翅鳥蜷成一團正在休憩,露在外面的翅膀上羽毛凌亂,光芒看起來比前幾日又暗淡了許多。姚世荷正在揪心,卻聽見一個陌生的男聲,毫不客氣地正在質問:“……什麼契約?!卻將金翅鳥活生生拖到如此境地,還要為人類而戰,與奴役何異?”

父親並沒有立時回答,姚世荷自己先按耐不住,將麵碗朝衛士手裡一塞,掀開簾子就闖了進去。

“誰說這是奴役了?!”

先前質問的青年原本站在金翅鳥的床頭,如今朝他轉過身來。這人面色白淨,猶如書生,一身柳青色的直裰,雙手揣在袖子裡,皺著眉頭,並沒有立刻回應。倒是一旁的姚將軍先開了口:“誰讓你進來的?我令所有人都在外等候,自然也包括你!”

“孩兒一會兒領罰便是。但他說得不對!金翅鳥被我姚家世世代代奉為守護神靈,助我姚家退敵。父親自與其定下契約以來,每回浴血奮戰,都是同生死,共進退,哪裡來的奴役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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