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0頁
她這樣回答他。
朦朧視野中,他朝她伸出一隻修長優美的手,在她腕上輕輕地一握。朝露耳中嗡地一響,雙頰立時滾燙起來,再也聽不見,看不見其他。那隻要命的手還在寸寸向上,朝她袖中更深處探去,肌膚相觸,引得朝露一陣陣顫慄,恨不得立時便死在此處,好叫那隻手永不放開。
常日咯血而顯得蒼白的唇,如今湊在了她的耳邊。朝露只覺得他一出聲,便將她整個魂魄都震散了,碎成一片一片,都漂浮在半空,再也拼湊不回來。
“好婢子。”琅琊王在她耳邊低喃。他甚至伸出了舌頭,舔了舔她的耳尖。
同一個瞬間,那隻撫摸著她手臂的手底下,有什麼東西咬了她一口。她還未反應過來,便蔓延成了劇烈的疼痛,那東西生出了千絲萬縷,正在朝她的血肉之中紮下去
朝露尖叫起來,伸手進袖中拼命地抓撓著。琅琊王放開了她,朝軟墊上一靠,頗為有趣地觀賞著眼前的一切——一層層胭脂色的蘑菇撕裂了她的衣衫蓬勃生長,先是佔據了那隻手臂,緊接著沿著脖頸,爬上了半邊臉頰。
到她斷氣的時候,整個左側身體都已經徹底枯萎焦黑,全部被這種蘑菇所覆蓋,右側身體卻依然是完好的,還睜著只望向天空的眼睛。
“唉唉,看起來,這雙生菇缺了一半,還是不行。”
他低頭打量,漫不經心地在唇上磕著柄烏黑的紙扇。
“雙生菇向來只寄生妖獸,才有續命之效,你這又是何必?”
一個人回應道。他站得較遠,之前都藏身在一側的廊柱之後,現在才轉了出來,緊抿著薄唇。這人半邊臉上戴著只雕工粗劣的檀木面具,面具下方俱是燒灼留下的瘢痕。
“還不是因為你少拿回來一半?這些日子來,本王交給你試種過的妖獸可還少了?可有成功過一回?”
琅琊王緩慢地整理著之前弄亂的衣袖,輕聲道:“本王怕是要等不起了。”
那人立刻跪了下去:“屬下無能,連累了王爺!”
琅琊王沒有理他,只將一朵還殘在枝頭上的海棠接在了手裡。那花瓣之中,還積著冰寒的雨水。
“你看,這海棠,眼下雖經受了風雨摧殘,可明年還會再開。這無夏城裡,王府之外,有多少醜怪畸形之人,便是連看上他們一眼,也嫌汙濁了眼睛,可偏偏,他們也能活——本王究竟做錯了什麼,為何偏偏是本王不能活?”
他將那海棠,一點點地揉碎了,面露兇狠之色。
“若這便是命中註定,憑什麼我便要認命?”
“還請王爺再忍耐一時,眼下一切都安置妥當,只待下次月圓,王爺必能得償所願!”
琅琊王終於轉過頭去,注視著戴面具之人。
“昨日你在廊上遇到朝露,跟她擦肩而過,為何要朝她微笑?”他用下巴點著那具半邊枯萎的屍體,柔聲道:“你可是覺得她很美?”
戴面具之人勐地抬起頭來,與他對視。面具之下,竟有著灼熱眼神。
“屬下今生,從未見過有一人,能及上王爺半分。”
琅琊王忽然抿嘴一笑,像是被他逗得開心起來。
“既是如此,來,過來再替本王束髮吧。”
一
徐若虛的手指上停著一隻蜂。
那蜂比尋常的蜂要大上幾分,胸腹部都覆蓋有絨毛,跟他五年前在天香樓外的街道上遇到的那隻腰間繫有金鑼的蜂一樣,生著對湛藍湛藍的複眼。它安靜地歇在他手上,翅膀一動不動,倒像是與他一樣,都在凝神聽著外面傳來的動靜。
此刻已經是二更時分,徐若虛所藏身之處,是一處由雪白嶙峋的太湖石堆砌出來的山洞。當初修建這假山之人想必是位風流名士,他在這假山之中,還另外鑿出了扇專門臨湖賞月的窗戶。眼下,湖面上正浮著輪將圓未圓的月亮,一縷縷水紋在洞壁上流動。
波光映照之下,那隻蜂從徐若虛手指上飛了起來,開始在空中盤旋起舞。徐若虛數著那圈數。
“……四、五,有五個人?方位呢?都有弩箭?”
蜂在半空懸停了一下,緊接著更改了飛行的軌跡,翅膀震動的聲音也尖銳起來。
這種特殊的傳遞訊息的方式,由玄蜂阿零所獨創,世上唯有徐若虛一人能懂。那個死腦筋的傢伙,堅持認為只有潛伏在暗處,才能更好地保護他。為此,阿零甚至還煞費苦心地從一群蜜蜂那裡學會了這套複雜的,原本是展示花叢方位的舞蹈。
雖然徐若虛很不願意承認,但這方式的確曾經好幾次救過他的命,眼下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徐若虛咧嘴一笑。五年前白淨稚嫩的小書生,如今褪去了稚氣,已經是長身玉立的青年,眉目間眼波流動,神采飛揚。
“準備好了嗎?讓我們好好逗他們一場!”
滿庭月華,映得湖邊的太湖石隱隱生光,便如新下了整整一夜的雪一般。
有四五人正在太湖石間搜尋,俱是以黑紗蒙面,步法輕柔,落地時悄無聲息,可見訓練有素。前面兩人手中平端著弩箭,連箭身也小心地漆成了墨色,為的是在深夜中,也不會洩露一絲反光。
唯有那箭頭隱隱泛著幽藍,分明是淬過毒的。
“喂!”
自假山之間,忽然探出個人來,頭戴儒巾,滿面笑容,還在朝他們揮手。正是那個不知死活地夜間闖入園中來的秀才。首領還未來得及阻止,便只聽得弩箭嗖嗖破空之聲,緊接著一先一後,是兩聲血肉被刺穿的悶響。兩名手持弩箭者晃了晃,一個接著一個地倒在了地上,咽喉處都插著對方射出的箭。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