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3頁
見字如睹人,魯鷹只覺得那字萬分礙眼。
“雖說有這樣的傳言,但伽樓羅鳥本身,卻並不存在。究其起源大約是有信眾見過鳳凰,或者朱雀、畢方一類的火鳥,因而附會出來,好增加一下佛教故事的趣味罷了。”
“我司的徐學士也是這樣說的。想不到朱掌櫃的倒也清楚得很?”
“那當然,想當初我在天竺尋了半年,就想找一隻來試驗一下玫瑰白斬的做法——”
他倆旁邊一直立著名姿態嫻靜,媚眼細長的綠衣婢女,魯鷹之前曾見過,知道她名喚翠煙,是朱成碧的雙生婢女之一。之前她一直都低了頭,規規矩矩地為他倆篩著茶粉,此刻卻輕輕地咳了一聲。
朱成碧嬌俏地吐了吐舌頭,將後半句嚥了回去。
“總之,我說這世上沒有伽樓羅鳥,便是沒有,再說了,那類火鳥,通常都瘦弱不堪,唯一值得一吃的只有朱雀……”她瞟了魯鷹一眼,語帶笑意,“魯大人若是想要朱雀,容易得很,又何必上我天香樓?”
魯鷹還未作答,翠煙已經泡好了茶湯,用兩隻花神杯盛了,恭恭敬敬地獻了上來。魯鷹還記得他上次上天香樓的待遇:連喝的茶都帶著一股子煙塵味兒。今次的茶湯卻完全不同,色澤通透,猶如碧玉。他品了一口,立刻有清香入喉,便如凜冽颶風,刮過五臟六腑,自頭頂噴薄而出。
“嘖,真是好茶。”
朱成碧只是莞爾,並沒開口,反倒是翠煙應道:
“自然是好茶,這是我家姑娘的‘醍醐’,得來可不容易,平日裡絕不肯拿出來待客的。”
“所以今日這是?”
“去年除夕,我跟翠煙去了趟臨安,恰巧在這個時候魯大人得知了某個重要的訊息,不惜青鳥傳書,提點於我,這份情誼,難道還值不上一杯醍醐?”
魯鷹攥緊了手中的牡丹杯。朱成碧一雙金眼似笑非笑,就在對面緊盯著他。
“既是如此,我這廂有個不情之請——能否請朱掌櫃借白澤精怪圖一觀?說不定,這種被誤稱為伽樓羅的怪鳥,也在其中。”魯鷹抱拳,“事關無夏城安危,還請朱掌櫃成全。”
他態度嚴肅,連帶得朱成碧也放下了團扇,認真起來:“翠煙,去叫湯包帶著白澤圖過來一趟,就說是我說的。”
紹興十二年的無夏城,怪事連連。
先是寒潭寺的三畝蓮池一夜之間便乾涸了,只剩下滿池的枯枝敗葉。接著是五虹橋莫名其妙地塌了一半,橋墩之下憑空出現一處泥穴,四壁光滑,卻空空如也。然後便是那些總在冒出來的妖獸的屍體了。狌狌、猞猁、仙鶴、赤豹……各種各樣平日裡罕見的珍獸盡皆現身,有時孤零零地躺在護城河邊,有時卻直接出現在鬧市。甚至有外表正常的人類,剛剛還在行走,卻走著走著,歪倒在地,顯露出妖獸的本相,痛苦地掙扎著死去。
這些屍體無一例外,全都在一側密密麻麻地生長著一種胭脂紅色的蘑菇,另一側卻完好無損。
儘管遭到了魯鷹的反對,徐疏影學士還是抱著大無畏的態度採集了一些,甚至還試著種植。但他所有的努力都歸於失敗:這種詭異的蘑菇,似乎在摘下來的那一刻便已經枯萎,無法再活。
無夏城中因此開始流行一種傳說:這樁樁怪事,都是由於一個叫做“半面鬼”的鬼魂的怨念所致。甚至還有人繪聲繪色地說,他親眼在妖獸的屍首旁邊見過這隻鬼,它的一側臉都被燒燬了,戴著只可怕的木製面具。
鬼魂之說過於虛無飄渺,魯鷹向來是不肯相信的。可徐學士的小兒子,那個十四歲便考取秀才,明顯是機智得過了頭的徐若虛卻當了真,一連幾個晚上,都偷熘出去尋找這隻半面鬼的蹤跡。這傢伙以為自己做得隱秘,卻不知道魯鷹跟徐學士兩個老人家都還醒著,眼睜睜地看他在月亮底下翻牆出去。
“唉唉,兒子大了不中留啊。”徐學士很是感慨。
“沒事兒。”魯鷹勸慰,“這幾年來他幫巡獵司破了不少案子,經驗積累得差不多了,再說,他又不是一個人。”
徐學士一噎,轉頭瞪他,魯鷹雙手環抱,望著徐若虛消失的方向:“你當我真瞧不見他手腕上那串金鈴?”
剛剛過去的那個晚上,徐若虛直到天明時分才回來,直接出現在魯鷹的床頭。他半邊身體都還是溼淋淋的,拖在地上的衣襬上盡是浮萍和泥水,整個人因為寒冷和興奮,微微發抖。
正是他把“伽樓羅”這個名字帶給了魯鷹。
這世間並不存在伽樓羅鳥。在上天香樓之前,魯鷹便已經跟對各種妖獸瞭如指掌的徐學士確認過這一點。
但不存在,並不代表不會被人畫出來。
倘若一個人擁有一只可以畫出世間萬物的筆,那麼對他來說,畫一隻只存在於佛經當中的鳥,難道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嗎?
“魯大人,你再捏,我那牡丹杯可就要碎了。這十二隻花神杯原是一套,少一隻,湯包會活活念死我的。”
魯鷹一直盯著翠煙,直到她頗不情願地出了門,連腳步聲都漸行漸遠,終至消失,這才開口:“他不是常青。”
朱成碧正捧了自己那隻石榴杯在喝,聞言只是一樂:“他是不是常青,對我而言,有什麼區別嗎?”
“你信他?”
“我信。”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