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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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頭,看向逆光裡走來的少年。
——那是19歲的自己。
19歲的江隨,再次來到陸燼的世界。
第182章
江隨從未想過,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能在壽歲未盡之前來到冥界。
他的一生順風順水,出身不錯,家庭美滿,長相也很是帥氣。人生的第一次挫折,大概是12歲那年,因一場意外誤入了某個豆腐渣工程,差點被落下的天花板砸死。
小腿粉碎性骨折,肋骨斷了三根,多處內臟大出血。得虧江昭是空間系,把江隨從廢墟里撈出來,又送去燕都最好的醫院,否則江隨12歲那年就該去見閻王。
江隨總覺得那次應該發生了很嚴重的事,但無論怎麼回想,記憶都是一片空白。
往事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鉛筆畫,隨著時間流逝愈發淡忘,而申城又風平浪靜,依然是華夏的金融之都,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荒誕不經的一場夢。
在醫院住了半年,江隨忘卻了12歲的事情,連他曾去過申城這件事,也遺忘在歷史的長河中。
江隨的第二次挫折,在19歲那年。
準確來說,是因為他有個觸黴頭的爺爺,在地府當無常,意外放跑了一隻叫淵瞑的惡鬼,讓淵瞑找上門尋仇,江隨就成了被尋仇的倒黴蛋。
人怎麼可以死亡兩次呢?
足夠倒黴就可以。
上回是一條腿差點踏進閻王殿,而這次,江隨直接來了閻王殿。
江昭用臨時身份證吊著江隨一口氣,然後拉著他的生魂,來地府辦理復生手續。
初來冥界,一切都那麼新奇,江隨也不覺得害怕,反正還能回去,就當來地府一日遊。
江昭屁顛屁顛去拿幽璽,江隨覺得無聊,漫無目的亂逛,在路邊遇到了一條蠢狗。
三個腦袋的蠢狗。
教了半天,都學不會坐下,更不會握爪子,江隨無奈拍了一下狗頭,以示不滿。
三頭犬的脾氣更大,不患寡而患不均,你憑什麼拍它的狗頭不拍我的狗頭?另外兩個狗頭生氣了,其中一隻叼起江隨的臨時身份證,轉身就跑。
江隨:“……?”
就這樣跑了一路,跑到一片花海前。漫山遍野燦如鮮血的曼珠沙華,形成了一片搖曳的花海。
而每一朵曼珠沙華中,都藏著一個徘徊不散的牢。
彼時江隨還不知道那是牢,只是為了拿回身份證,他不慎,撞進了其中一朵曼珠沙華中。
一陣眩暈之後,江隨落入牢中。
映入眼簾的是滿目瘡痍的城市,除了廢墟就只剩下廢墟,鉛灰色的大地連線著鉛灰色的天,星辰和烈陽早已遠去,只剩下孤獨的灰色,和望不到邊際的無垠。
少年就站在破敗的天台上,靜靜地看著對面的廢墟。來來往往是失去了記憶的無麵人,漫無目的徘徊在廢墟里。
少年對此視而不見,目光空洞無神。
他的世界是空洞的,是黑色的。他就那樣靜靜地坐著,無知無覺,好像和這個世界都失去了聯絡。
江隨就這樣看著陸燼。
明明是初次見面,胸口卻莫名地鈍痛。有種唿吸不上來的煩悶感,連帶著整個世界都變得沉悶。
這個世界是個廢墟,而廢墟唯一的中心點,是那個少年。他明明和這個世界是一體的,融合成了廢墟的一部分。但看到他的第一眼,江隨卻深深地覺得,他不屬於這裡。
外頭天高海闊,繽紛多彩,那才是他應該去的地方。他不應該在這裡,更不應該,被困在這永無止境的廢墟中。
*
對於江隨誤入牢這件事,江昭急得發瘋。
無常可以在牢裡隨意進入,但是生魂不行。除非解開執念,或者執念者死亡,否則無法離開。
江昭匆忙地給江隨戴上了沒有五官的面具,囑咐著牢裡的注意事項,免得他被無麵人掠奪記憶。
江隨零零散散地聽著,末了問江昭:“那傢伙叫什麼?”
“誰?陸燼嗎?”
“陸競?競賽的競?”
“灰燼的燼。以前的名字不用了,現在這個是他自己取的。”
江隨莫名地看向遠處的陸燼。
常人不會用這樣的名字,寓意不好。但看著蒼茫中孤獨的身影,江隨又覺得,他的名字,恰如其分的合適。
正常進入牢裡,需要知道執念是什麼,然後想辦法化解。但陸燼很特殊,他和大多數執念者不同,他清醒的沉淪著,知道這裡是牢,也知道自己深陷執念,更清楚自己的執念是什麼。
他單純不想出去。所以他的牢沒有回憶,只有一片廢墟。
“那他的執念是什麼?”江隨問。
江昭也沒見過陸燼的回憶,雖然來過陸燼的牢,但他進來時,這裡已經是廢墟了。
不過他聽陸閻說過。
“小裴。一個7年前死掉的男孩。要麼讓陸燼接受小裴死亡的事情……要麼帶小裴來見他。”
解牢的辦法,無非如此。
所以說,牢難解。
但江隨不以為意:“這不是很簡單嘛!”
江昭:“???”
他十分懷疑:“陸閻找了七年都沒找到小裴,你知道小裴在哪裡?”
江隨大言不慚:“我知道啊!”
然後,他邁開步子,信步走到陸燼面前。
七年前為結束天災,陸燼使用了幽璽,代價是失去生命和碎靈。七年的時光,他的靈修修補補,除了看不見外,其他感官都回來了。
他聽到了腳步聲,循聲望去。
空洞的世界裡什麼也沒有,他看不到光,更看不到來人的模樣,只聞到一股很淡的雪松的氣息,隱約感覺那人站到了自己面前。
陸燼有一瞬間的恍惚,回憶混淆了歲月,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七年前。
江隨深吸一口氣,伸手拍了拍陸燼的肩膀:“哥們,我是小裴,我沒死呢,我又回來了,所以你深陷執念幹嘛呢!冥界不值得,投胎去吧!”
江昭:“?”
陸燼:“???”
江昭簡直看傻眼了,用口型問江隨:“你在幹什麼?!”
江隨用口型回:“反正他看不見,我偽裝小裴讓他放下嘍!”
江昭:“……”
他吞了口唾沫,溫吞地說:“他剛剛是不知道,但現在知道了。”
這回輪到江隨愣住了。
江昭解釋道:“除非專門隔離,否則執念者可以感知牢裡的一切。我是無常,他感知不到我,但你……你只是普通人!”
江隨:“……”
你怎麼不早說!
話沒出口,周圍土地驟然飛起,掀起了三米多高的土牆,瞬間圍住了江隨!
江隨還想借天賦離開,卻發現牢裡竟然無法使用天賦!緊接著,土牆轟然合攏,瞬間把他淹沒了!
他奮力從土堆裡鑽出來,被塞了一嘴的土,也顧不上說話了,只顧著“呸呸呸”。
陸燼分明看不見,卻精準地鎖定了江隨的位置,走到他面前。
“我只是瞎了,不是傻了。滾。”
江隨:“……”
…
如何解開牢,成了江隨近日唯一的課題。
偽裝小裴不成功,江隨只能另尋辦法。
搞不定就幹,不是說還有弄死執念者的辦法嗎?
江隨也不耽誤,從土地裡鑽出來,抄起地上廢棄的木棍,勐地朝陸燼襲來!
19歲的江隨,體術和天賦都已經很優秀,若不是沒有通靈能力,他當初也不至於被淵瞑暗算出事。
他當時看不見所以打不過,這會兒他能看到了,他還會輸給一個小屁孩?
他抄著木棍狠狠朝陸燼襲來!
江昭和江隨說過,牢裡執念者最強,所以江隨不敢懈怠,幾乎使出了他全部的力氣,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向陸燼!
過於專注偷襲,讓他沒注意,陸燼在感知到他靠近的時候,愣了一下。
只是這發愣,廢棄的木棍竟然直接貫穿了陸燼的靈體!
江隨:“!!!”
江隨趕緊收回手,衝到陸燼身邊,看著他斑駁破敗的身體,“你不是很厲害嗎?怎麼會躲不過去?”
陸燼卻茫然地看著江隨,他什麼也看不到,卻莫名感覺到一股很熟悉的氣息。
“……小裴?”
江隨身體一僵,耳廓突然有些發熱,胸口又脹又痛。那些異樣的感覺,讓江隨差點要承認這個身份了。
可看到陸燼身上斑駁的創傷,他心中有愧,還是和陸燼說了實話:“你不是早知道了嗎?我不是啊……不是你至於這麼弱麼?一擊都擋不住……”
話沒說完,嘩啦啦的土石拔地而起,又一次把江隨淹沒了!
江隨:“……”
他奮力地從土石裡鑽出腦袋,呸呸呸地吐掉嘴裡的土塊。
陸燼恢復如初,轉身走遠了,江隨又狠狠“呸”了一聲。
他就不應該多餘關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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