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墨陽倒抽一口冷氣。

右側整齊排列著十幾個透明的圓柱形玻璃罐，每個約一米寬、兩米多高。每一個玻璃罐中，都裝著一個“人”。

他們形態各異：有蹣跚學步的幼童，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有俊朗的青年，也有清秀的少女……年齡、性別、外貌各不相同。

唯一相同的是他們全都靜止不動，雙眼睜開卻空洞無神，沒有唿吸，只是呆滯地望向前方。

許墨陽嚇得躥到陸燼身後。

直到陸燼步履從容地走到那些“人”面前，而它們依舊毫無反應，許墨陽才漸漸反應過來——

這些都不是人。

它們全部都是影偶。

第57章

無常都有很多影偶。

因為無常本身不可知，但在執行任務時，又需要和活人打交道。如果以無常態現身，被問話者事後記憶消失，這無疑會帶來很多麻煩。

而有了影偶，無常就能以“常人”的身份活動，行事會方便得多。

“這樣啊……”

許墨陽摸著下巴思忖了兩秒，忽然想到什麼，“那你之前怎麼不用？”

陸燼：“誰說我不用？”

以前執行任務時，陸燼都穿臨時影偶，這東西便宜，壞了也不心疼。而他定製那款賊貴，還繫結了身份，壞了很可惜的。

但處理黃有權是臨時任務，他來不及更換影偶。

更糟糕的是，他哪能料到自己會以“陸燼”的身份被拉入黃泉遊戲？想換影偶都沒辦法。

“還有一個原因，”陸燼接著說，“臨時影偶很難用，使用原理和附身差不多，會大幅度削弱武力值。”

就跟許墨陽附身他的影偶會感覺渾身乏力一樣，臨時影偶和他也不是百分百契合，所以也不好用。

有任務時候穿一下就得了，每天都穿那會累死的。

許墨陽睜大眼睛：“還會削弱武力？大概削多少啊？”

陸燼：“我穿上的話，估計也就比你強一點，都比不上程式他們。”

許墨陽：“！！！”

他頓時大驚失色，眼珠瞪得熘圓，“那陸哥！你這次去山城豈不是很危險？誰知道時甜甜是敵是友？萬一他們對你動手怎麼辦？或者管理局埋伏你呢？！甚至他們也直接殺人越貨啊！！！”

許墨陽一想到陸燼會被那麼多高玩圍攻，而他卻變成一個菜雞……

哦豁，完蛋！

陸燼看弱智般看了許墨陽一眼。

“他們最好能刀了我。”

“然後，他們就會看到一個出竅的無常。”

許墨陽：“？”

許墨陽：“……”

“……那沒事了。”

除了影偶，地下密室的矮櫃裡還整齊擺放著幾十副手銬。

那是勾魂鎖的簡化版。勾魂鎖是幾個世紀前的產物，後來陸閻參考現代手銬做了改良，研製出這種能夠桎梏惡鬼的便攜銬具。

這東西比勾魂鎖更方便，操作也更簡單，但也有缺陷：一次只能銬住一隻惡鬼，而且強度不如勾魂索。

具體它的上限，陸燼也不清楚。他在地府這些年來，最多隻遇到過S級惡鬼，能確定的也只是手銬對S級惡鬼有用。想要掙脫它，就是S級惡鬼也得脫層皮。

至於更厲害的存在……

到時候再說吧，打都打不過，還想銬人家？簡直做夢。

陸燼隨手取了三副手銬，又收起一具男性影偶。

晚上九點，他以無常態，大喇喇地離開了四合院。

*

這個時間，地鐵還沒停運。

陸燼搭的是最後一班地鐵，沒人能看見他，自然也不用買票。車廂裡空位很多，他一路暢通無阻，抵達燕都機場。

沒有行李，陸燼連安檢都省了。他在旅行APP上查了最近的航班：晚上十一點起飛，凌晨兩點抵達山城。

逃票這種事，一回生二回熟。以前的陸燼還會緊張，甚至有一次坐地鐵時，他習慣性掏出手機刷了閘機。

結果把檢票口的工作人員嚇得臉色慘白，連夜加班檢修機器，生怕深夜地鐵鬧鬼。

——雖然也確實是鬧鬼。

所以說，做鬼，就得有做鬼的自覺。不輕易介入人界事務，才是一隻優秀“鬼”的基本素養。

抵達登機口時，距離登機還有四十多分鐘。陸燼實在困得不行，這麼晚了，這趟航班的乘客很少，候機區幾乎沒什麼人。

他隨便找了個角落的椅子，靠著冰涼的金屬椅背，閉眼小憩。

沒過多久，身旁傳來窸窣聲響。應該是同一航班的乘客前來候機，恰巧坐在了他附近。

陸燼沒太在意，連眼睛都懶得睜開，只想繼續睡。卻忽然嗅到一絲淡淡的雪松氣息。

他微微抬了抬眼。

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正好在他身邊坐下。兩人之間相距不足半米，是鄰座。

有一瞬間，陸燼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顯形了？被江隨看見了？

但並沒有。

江隨只是隨意地找了個位置坐下，他身旁還跟著宋聞。在他們眼中，這一片區域空曠安靜，坐在這裡不過是圖個清靜，避免被其他乘客打擾。

誰也沒想到，這裡早已坐了一個“人”。

“老大，”剛落座，宋聞就壓低聲音問，“陸燼那邊沒動靜吧？”

他們定了今晚十一點的航班飛山城，韓寺和盛梨則留在四合院附近監視陸燼。

此次行動一是為了交易，二是為了確認陸燼與空白的關係。

當然，江隨的鵪鶉蛋肯定還是跟著陸燼的。

但宋聞覺得江隨應該不會一直分神留意那邊，那太耗神了，他以為江隨開的是自動模式。

江隨：“他睡著了。”

“啊……真羨慕！可都這個點了，他還不出發？他到底打算怎麼去山城？”

“變臉也得本人操作吧？難道他真的有空間系能力？”宋聞小聲推測，“但若真有這能力，老大你之前用鵪鶉蛋監視他，他早該能擺脫才對啊……說不通，實在說不通……”

宋聞還在絮絮叨叨，江隨卻已沒什麼心情討論。他三十多個小時沒閤眼了，偶爾還要分神留意陸燼，實在耗費精力。

“宋聞。”江隨出聲打斷，“我休息一會兒。”

“哦哦哦！”宋聞立馬反應過來，“老大你趕緊休息！這麼久沒睡早該歇會兒了，放心，登機時我叫你！”

江隨向後靠上椅背，閉目養神。

為了避免宋聞這話癆忍不住又找他嘮嗑，他故意朝相反的方向偏過頭。

這一側有些冷，或許是因為靠近空調的通風口，冷氣格外足。疲憊如潮水湧來，江隨閉上了眼睛。

與此同時——

陸燼感覺到溫熱的唿吸輕輕落在自己臉頰上。他睜開眼，發現江隨竟然就在面前。

兩人近在咫尺。

或許是因為察覺不到他的存在，江隨靠得格外近。只要稍稍一動，兩人的鼻尖就會觸碰上。

認識這麼久，這是陸燼第一次如此安靜地看著江隨。他甚至能看清對方濃密的睫毛，遠山般的鼻樑，深邃的眼窩。

江隨眼底還有一顆極小的淚痣，淡粉色的。

他長了一張老天賞飯吃的臉，越是近看，越是驚豔。冷氣拂過江隨的鼻尖，他微微動了一下，調整成一個更舒適的姿勢。

他的頭枕著椅背，因為個子高，他又無意識地向陸燼的方向靠近了些。

陸燼瞬間屏住唿吸。

因為就在剛才，只差一點點，江隨的鼻尖就要碰上他的。

兩人之間僅剩毫釐。

太近了。近到陸燼擔心，自己的唿吸會讓對方察覺。無常態雖不可見，卻並非完全無法感知。寒意、冰冷……這些都能被感知到。

可明明覺得冷了，江隨卻沒有退開。

陸燼也沒有動。

冰冷和溫熱糾纏在一起。

*

那天晚上，燕都忽然電閃雷鳴。

暴雨來勢洶洶，雨水勐烈沖刷著機場的落地玻璃，如同潑天瀑布，彷彿要洗淨世間一切塵埃。

機場內卻異常靜謐。

或許是隔音效果太好，又或許是因為夜深人靜，乘客稀少，燈光昏暗。

熟睡的人依然安眠，忙碌的人依舊奔波。地勤人員步履匆匆，候機旅客昏昏欲睡。

既有波濤洶湧，亦有暗流湧動。

飛往山城的航班因此延誤。這場暴雨持續至凌晨兩點，天空終於放晴。夜空如洗，萬里明淨，龐大的客機靜靜停靠在廊橋一側。

登機口的廣播響起，地勤小姐姐悅耳的聲音傳來：“尊敬的各位旅客，您乘坐的3U8834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請您攜帶好隨身物品，前往登機口辦理登機手續。因航班延誤給您帶來的不便，我們深表歉意……”

江隨睜開了眼睛。

雖然只睡了三個多小時，他卻覺得精神了不少。伸了個懶腰，他的目光無意間落在身旁的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