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著之前，這個位置是空的。

醒來之後，這裡依舊空著。

但是很奇怪，他莫名覺得在自己沉睡的這段時間裡，這裡似乎曾坐著一個人。

對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垂眸望著他，無聲無息，一言未發。

江隨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

真是睡迷煳了。若真有人坐在他身邊這麼久，他怎麼可能毫無察覺呢？

*

三小時後，飛機降落在山城。

遠山天際泛起魚肚白，金光撕裂夜幕，黎明的曙光不遠萬里奔赴而來。

山城管理局分局特意派車來接江隨和宋聞。他們透過快速通道，沒有行李拖累，徑直上了對方的車。

陸燼就沒這麼便利了。

好在山城也有地鐵，從機場到時甜甜基地還有直達的線路。於是陸燼繼續以無常態蹭上了地鐵。

所幸時間尚早，地鐵上人不多，還有空座。

抵達基地最近的地鐵站，從六號線出來，陸燼熘進一條沒有監控也無行人的小巷，換上了準備好的影偶。

再次現身時，他已在晨光之下。

朝陽穿過鱗次櫛比的高樓，光線在玻璃幕牆上流轉折射，最終落在這張嶄新的面孔上。

那是一張極為普通的臉：約莫三十出頭，身高一米七左右，五官毫無特色，既不突出，也不難看。

就是這樣一張中庸的臉，哪怕仔細端詳數秒，一轉身還是會因過於平凡而迅速遺忘。

陸燼就著路邊停靠車輛的後視鏡照了照。嗯，非常合適。

至於名字……

他視線不經意瞥過電線杆上貼著的小廣告：【尋人啟事，失蹤人口沈忘川……】

沈忘川。

就這個名字吧。

第58章

山城的基地原本是一家工廠，廠家在疫情期間沒撐下來，工廠荒廢了很久，前兩個月剛被時甜甜盤了下來。

來到家居工廠的門口，陸燼被攔下來，對方是個四十多歲的保安，拿著根電擊棒，警惕地看著陸燼。

“你是什麼人？這裡進出都要憑證！你的憑證呢？”

陸燼：“沒有。”

“你不是這裡的會員吧？”保安掃了眼陸燼，“這裡很嚴格的，沒有會員不能進入！”

陸燼剛掏出手機，正要聯絡時甜甜，廠房一側的小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長相極為漂亮的年輕男性走了出來。

他大約二十出頭，膚色白皙，長著一張雌雄莫辨的臉。看到陸燼，他沒有任何猶豫，唇角揚起一個甜潤的弧度，徑直走向他。

“時甜甜，”他主動開口，聲音清亮，“你是空白吧？”

雖然用了問句，但他的語氣很肯定。初次見面也很禮貌，沒有和陸燼握手。

——都是攻略過B級副本的玩家，這級別的人多少會抽些技能盲盒，而有些技能恰恰依靠接觸觸發，因此玩家之間預設不握手。

“沈忘川。”

陸燼報出自己剛編的名字。

時甜甜朝保安點頭示意了一下，領著陸燼走進基地。儘管年紀不大，但保安看時甜甜的眼神裡寫滿了敬重，顯然他在這基地裡的地位很高。

陸燼跟在他身後，步子有些慢。

沈忘川這個影偶，比他本人矮了一截，骨架也很小，所以兩方很不契合。這種不契合也導致沈忘川的臉上除了普通外，還顯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步子也孱弱虛浮。

時甜甜也感受到了，這位在論壇叱吒風雲的空白大佬，看來並非體格強健的型別。於是他默默地放慢了腳步，卻沒有多問。

基地裡還有別的玩家。

最明顯的是，他們大多都擁有技能。陸燼跟著時甜甜穿過走廊，經過幾間像是訓練室的房間，裡面有人正在練習技能。

時甜甜：“黃泉遊戲出現後，很多玩家聚集到一起，畢竟齊心協力通關副本，會比單打獨鬥容易得多。”

“一方面團隊協作更安全，另一方面，玩家在休息時也能彼此指導、提升技能，甚至不依賴盲盒升級。”

“當然，我們也會收取一定費用，比如積分，比如金錢。像我這個廠房，就是某個土豪玩家提供的。”

這些都不是秘密了。

陸燼問時甜甜，“你是天賦者？”

時甜甜笑了，“top20的玩家裡，沒幾個是純技能的。90%在遊戲前就已經覺醒了天賦，只是在人堆裡沒冒頭。”

但是在遊戲出現後，天賦者的優勢自然顯現，像江隨那樣的玩家，在遊戲開始幾乎是碾壓級別的。

“不過我們也會抽技能盲盒，”時甜甜說，“這東西確實能提升實力，加速進化。”

兩人一路說著，繼續向前。

基地裡玩家不少，除了訓練技能，也有人私下交易或租借道具。

被遊戲選中後，大多玩家會辭掉現實的工作，畢竟下本一次好幾天，總是請假也hold不住。

更何況，如今積分與現金的匯率是1：50。哪怕通關一個D級副本，收益也好幾萬了。

有多少人能在兩三天內賺到幾萬塊？既然橫豎都要下本，不如順便賺錢。

只不過這錢，是拿命換的。

像時甜甜基地這樣的組織，類似工會，全國各地都有，燕都也有，就是特殊管理局。

*

到了會客室，陸燼坐在沙發上休息，時甜甜詢問他早飯吃什麼，他請客。

陸燼想起過來時路過的一個商圈，那裡有家肯德基亮著燈，就要了份KFC的早餐。

“奶茶呢？”時甜甜又問，“喝不喝奶茶？”

陸燼對食物向來沒什麼抵抗力。他這人愛好不多，發呆、看書、玩遊戲、睡覺，如果非要再加一個，那就是吃。

所以時甜甜說請客喝奶茶時，他也沒客氣，跟著時甜甜點了一個附近的網紅奶茶店。

剛點完沒多久，就有人敲門，送來了KFC的早餐和那杯網紅奶茶。

陸燼抬眼看向時甜甜。

時甜甜眨了眨眼，“提前佔卜了一下你想吃什麼，省時間嘛！”

陸燼接過楊枝甘露，就著KFC的豬柳帕尼尼，“那你佔卜過這遊戲的未來嗎？”

“佔卜過啊！”時甜甜對自己的能力一點不藏著掖著，“一片空白，什麼也沒有。估計是我能力不足吧！這遊戲已經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

他轉而望向陸燼，眼中閃過一絲玩味，“我也佔過你，但你的過去、現在、未來，同樣一片空白，什麼都看不到呢！”

時甜甜替許多人佔卜過，普通人、玩家，還有宮晴雪那些高玩。

多少都能看到一點東西。

可沈忘川是空的。

他和這個遊戲帶給時甜甜的反饋一樣：一片蒼茫，什麼也沒有。

空白這個稱唿給他，真是恰如其分的合適啊。

兩人正聊著，會議室又傳來敲門聲，陸燼循聲望去，虛掩的門被推開，江隨和宋聞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看到“沈忘川”，江隨蹙了蹙眉。

時甜甜趕忙為雙方做介紹，並替江隨解釋：“昨晚暴雨，燕都飛山城的航班延誤了。江隊平時很準時的，這次純屬意外。”

陸燼點點頭。

——確實守時，只是不想坐地鐵罷了。看他坐地鐵不就沒遲到？

切。

時甜甜又熱情地請江隨他們用早餐，餐點早已備好放在會議桌上，建議他們吃完再談交易。

陸燼與江隨分坐會議桌兩端。

江隨對沈忘川的態度疏離而警惕。那張臉他掃過一眼，很快就忘了，沒什麼優點，也沒什麼缺陷，總之就是記不住。

黑咖啡在透明塑膠杯裡晃了晃，江隨分神去了四合院那邊。

鵪鶉蛋一直乖巧待在鴨絨枕頭上，這會兒搖搖晃晃地起身，漂浮到“陸燼”臉頰上，圓滾滾的身體湊上去蹭了蹭。

許墨陽：“！！！”

他嚇得心臟都蹦到嗓子眼了，趕緊縮回被窩裡，用了自己最兇的語氣——

“滾！”

好歹和陸燼同窗六年，陸燼的起床氣，許墨陽努努力，也能模仿個七八分。

江隨旋即收回視線，看了眼身邊的宋聞，搖了搖頭。

宋聞一臉詫異。

江隨這邊給了否定的結論，加上韓寺那邊沒有異常情況傳來，說明陸燼真在四合院內沒有離開！

空白和陸燼竟是兩個人！

宋聞心中五味雜陳，有點慶幸，又覺得有點奇怪，他說不出來。

但江隨的心情倒是不錯。

其實剛進基地時，見到沈忘川的第一眼，明明是兩張毫不相干的臉，江隨卻莫名從中瞥見了陸燼的影子。

那眼神，冷漠、疏離……有種與世界無關的距離感，與他初見陸燼時一模一樣。

可四合院裡陸燼的反應，加上韓寺的監控，都印證了眼前這人並非陸燼。

他沒有騙他。

他真的不是空白。

“不過老大，部長說以防萬一，我們還是要徹底確認一下。”宋聞小聲和江隨說，“沒準是【分-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