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6頁
聖女們面面相覷。
就在這時,聖浴池的殿門從外面開啟了。
先知長老身穿寬大的太陽圖騰袍,手持權杖,緩步走來,正好擋在蘭繆爾的身前。
金髮神子安靜地與之對視。
老者依舊笑容慈祥,白色的眉毛彎彎:“神子大人,您醒了。”
但蘭繆爾忽然發現,先知長老那素來和煦的眼神中,多了一絲審視,多了一層冰冷的東西。
長老慢慢彎腰,幾乎貼在他臉側,詢問道:“這一次,您將那可恨的惡魔親手殺死了嗎?”
蘭繆爾搖了搖頭:“沒有。”
“那麼,那枚蜜金……”
“也沒有。”
先知長老沉默了片刻,又笑著說:“沒關係。”
“我們的神子能平安歸來,比什麼都重要。”
他說著伸出手,似乎想要像曾經那樣摸一摸蘭繆爾的金髮。
但蘭繆爾往前走了一步,先知就摸了個空。
先知轉頭:“神子,您去哪裡?”
蘭繆爾:“我要回深淵。”
先知長老嘆了口氣。他對一臉茫然的聖女們說:“你們先退下吧。”
小姑娘們分別對神子和先知行禮,像一行白色的小魚那樣乖巧地走出去了。不該問的不多問,這是神殿的規矩。
很快,聖浴池裡只剩下年少的神子和年老的先知長老。
後者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神色竟很無奈,像是在看一個任性耍賴的孩子:“神子啊,我可憐的蘭繆爾,您這是怎麼了呢?”
“您明明知道,您是無法獨自開啟伽索結界的;您也知道,深淵的瘴氣對人類來說是慢性毒藥……”
“那些惡魔究竟給您施加了什麼詛咒,令我們聖潔而虔誠的神子如此魂不守舍?”
“……”
蘭繆爾靜默著,牙關越咬越緊。
當先知長老再次試圖撫摸他的發頂時,神子終於抬起了頭,輕聲問:“您騙了我嗎?”
長老驚訝道:“神子何出此言呢?”
“您說魔族是天生邪惡的種族,魔息是惡的能量。”
“正是這樣。”
“那為什麼我可以驅使魔息,為什麼我可以變成魔族!?”
“自然是由於神恩的緣故。”
蘭繆爾愕然語塞。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先知長老竟然能以如此泰然的姿態,重複一個堪比哄騙幼童的謊言!
不,倘若是七天前的神子,確實只會將一切不合理歸結為神母降下的奇蹟吧。他從小便是在這樣的教誨下長大。
“不。”蘭繆爾眼底滲著冷光,“不是這樣。”
“您騙了我,神殿的教誨騙了我!”
“天生邪惡的種族?那只不過是一群被迫在地獄裡掙扎的,與人類同樣懷有七情六慾的可憐生靈!”
“魔王誕生?那只不過是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魔族孩子,某日覺醒了他天生的血統,連這也是罪孽嗎?”
“……”
先知長老緩緩眯起了雙眼。
老人的面容上籠起一層寒意,他抬起手中權杖,“咚”地在地面一敲。
“神子大人啊,您找到了魔王,是嗎?”
“您明明找到了魔王,卻沒有殺它。”
蘭繆爾定定道:“我怎能殺死一個尚未作惡的性命。”
“愚蠢!”先知橫眉厲喝。
“神子,您和魔王共度了多久的時間呢?一天,兩天?六天,七天?”
“您竟然為了一個相處不過幾天的異族,懷疑養育了您十五年的信仰……神子,您太令我失望了!”
“長老大人!我曾親眼所見——”
老者向前逼近一步,他的聲音高亢地迴盪在聖浴池內:“親眼所見什麼?”
“難道我未曾教您讀過記載歷史的典籍?每當那些魔族從深淵裡爬出來,會有多少士兵被殘忍地殺害……”
“您難道不知,您今日的一念遲疑,將會在未來害死多少愛著您的子民!!”
蘭繆爾的瞳孔微微一縮。
先知長老並沒有放過神子那一瞬間的動搖。
“啊,那些可憐的王國子民。他們毫無保留地向他們的神子供奉,那樣虔誠地愛了您十五年,您如何忍心將他們背棄?”
老者緩緩踱步,用起悲嘆的腔調,慢條斯理地折磨少年柔軟的心腸。
——是的,事實上,當他在結界崖看到蘭繆爾狼狽不堪的樣子時,就意識到了一切。
自己最擔心的事態到底還是發生了,但那並非無可挽回。
是他親手將蘭繆爾從一個襁褓中的嬰孩養育成王國最美麗的少年。先知太瞭解這個孩子,瞭解他所有的軟肋與逆鱗。
“我沒有!”那個金髮少年果然著急了。
他咬著牙,眼神執拗:“倘若我的國度遭受災厄,我願意付出一切來換取子民的安寧。但我在深淵所見的魔族……”
咚!先知的權杖再次敲擊地面。
“——說到底,您聲稱魔族並非邪惡之源,又有什麼證據呢?”
“想想這片國土上的人民吧,倘若他們知道了您的所作所為,該有多麼心碎……”
“還有聖君聖後,您的父母;艾登皇子,那麼仰慕著您的弟弟。神子啊,您豈可如此殘忍,叫他們眼看自己的親人成為魔族的幫兇?”
“金太陽在天上看著您,她選擇了您作為她的孩子,可您是如何對待自己的神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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