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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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蘭繆爾臉色蒼白地望著先知,不說話了。
水珠從他溼透的髮尾上掉落,滴答,聲音迴響在靜默下來的聖浴池內。
於是先知長老心想,差不多了。
那悲憤與冰冷的神情漸漸從老人遍佈皺紋的臉上消退,只剩下淡淡的哀傷,
他放下權杖,蹲下來,輕撫蘭繆爾的肩膀。
回來吧,我可憐的蘭繆爾,老者暗想。不要讓深淵將你帶走,你仍要是那個美麗潔白的神子。
“唉,事情也怪我。您太年幼了,又那樣善良,太容易遭到矇騙。”
先知長老說:“我知道,神子大人並不是個壞孩子,您只是一時誤入歧途。”
“是我的錯,我不該同意您的任性要求,讓您獨自去往深淵,這才被邪惡的魔王蒙騙。如果神子有四成罪,我這個先知應該有六成。”
“神子,您去靜思室好好想一想吧。向神母告罪,請求她的寬恕。”
“只要您知錯認錯,虔誠悔悟,我便不將這件事告訴其他人,只說您沒有找到魔王就是了。”
蘭繆爾眨了一下眼。
他忍著鑽心的痛楚,慢慢地重複:“……只要我,虔誠悔悟?”
先知笑了:“嗯,只要神子虔誠悔悟。”
忽然,蘭繆爾也笑了。他的眼底噙著一點水痕,那是一種萬念俱灰的神色。
“長老大人,”他歪頭,輕聲問道,“您是在威脅我嗎?”
作者有話說:
蘭繆爾:感覺被PUA了,不確定,再看看。
第52章 花
蘭繆爾最後還是進了靜思室。
他沉默地從臉色鐵青的先知長老的身邊走了過去。那是他孺慕了十五年的長老爺爺,曾經將他抱在懷裡,摘下潔白的花朵別在他的金髮上。
然而此刻,少年與長者擦肩而過。
神子閉上了眼,心中只餘一片刺骨的寒冷。
他或許確實單純,但絕不至於分不清善意和惡意。
可是哪怕他分得清,卻依然被那尖銳的惡意刺得鮮血淋漓。
靜思室是神殿最安靜的地方,它的構造有點像環境好些的牢房,是用來給違背了聖訓的神職悔悟思過的。
蘭繆爾獨自在裡面靜思了七天。
他冥想、禱告、唸誦聖訓,但內心的迷茫與痛苦卻無法紓解。
神子的聰慧令他看透了長老的虛偽,然而身在佈雷特神殿,他的一切疑問都註定不可能得到解答。
哪怕走出神殿,在這個仇視魔族的國度,更沒有誰能為他解惑。
蘭繆爾意識到,他被困在了一個巨大的囚籠之內。
向外無路可走,蘭繆爾只能向內折磨自己。
嚴重的思慮與“逃跑”的負罪感反覆煎熬著心腸,他變得茶飯不思,整夜整夜地失眠,哪怕累得昏睡過去,卻又被噩夢所糾纏,驚悸著醒來。
他一天比一天憔悴下去。
隨著神子呆在靜思室裡的時間越來越長,神殿的掌權者們坐不住了。
先知長老與供奉長老多次造訪,先是地好言好語地勸說,後來就變成了軟硬兼施的話術,試圖逼迫神子聽話。
當這些努力全部宣告失敗後,他們請來了蘭繆爾的親生父母。
當老聖君與老聖後匆匆趕來,在靜思室內看到蒼白消瘦、眼神黯淡的蘭繆爾時,不禁悲從中來——他們完全相信了長老所說的,“神子在深淵內沾染了汙穢,遭到惡魔的蠱惑”的說法,不禁抱著孩子以淚洗面。
蘭繆爾有苦難言。
就像先知所威脅的那樣,縱使他懷疑魔族的背後有著不為人知的黑暗,手裡卻沒有絲毫能對人明言的證據。
他只能低聲說:“父君,母后,請不要擔心,我沒事的。”
在父母的淚水與乞求面前,蘭繆爾不得已走出了靜思室。
聖後破涕為笑,連忙從懷裡拿出新做的鮮花餅和甜果茶。
蘭繆爾其實半點食慾也沒有,但看著母后紅紅的眼睛,父君小心翼翼的期盼神情,他還是勉強將這些食物吃了下去。
等意識到不對的時候,已經晚了。
片刻後,金髮少年沉沉地睡了過去。
老聖君憂心地抱著兒子,將其遞向面前的白袍老者。
“長老,蘭繆爾是被神母眷顧的孩子,他會好起來的,對嗎?”
“當然。”
供奉長老前來接人。老者笑眯眯地將蘭繆爾接了過來,似乎很疼愛地抱在懷裡:“只要經過一點簡單的淨化,神子立刻就會好起來的。”
“先知說過。令神子去往深淵,後果是不可預料的。我們沒有聽信,是一個錯誤。”
神殿的聖堂深處,四位老者靜靜地站立。
沉睡中的蘭繆爾被安放在床上,供奉長老們圍在旁邊,就像四根白色的柱子。
供奉長老的手指慢慢描摹過蘭繆爾憔悴的眉眼。
老人的神情複雜而陰沉:“神子……唉,先知長老把他教得太純善了。讓一朵溫室裡養出來的花朵遭受風雪,只會得到枯死的殘骸。”
“我們毀掉了這麼好的一個孩子。”
“他會回來的。”另一位供奉長老漠然說道,他的掌中正醞釀著一個法術。
“縱使回來,神子也不再是曾經的神子了。”
“或許吧,但那重要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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