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8頁
他仍然找不到答案,哪怕已經走到了瀕死之際。
風雪不肯停,寒冷地吹了整整一夜,延續至次日清晨。
第七天了。
神子側臥在山崖上,渾身上下都是白色,因為冰冷的雪壓著他。
蘭繆爾已經不覺得冷了。
絕食五日,抱病兩天,縱使有法力支援,他也已經只剩一口氣。
他感覺不到飢渴,感覺不到難受,也感覺不到自己的四肢,只是迷濛地在雪地裡半睡半醒,唿吸漸漸變得緩而弱。
他最終還是沒有找到救贖之道。但好在,長久的地折磨著他的負罪感與疲憊感,也終於隨著意識一起變淡了。
雪越下越大,片片白雪將王國最美麗的少年無聲地掩埋。
蘭繆爾閉著雙眼,睫毛乖巧地垂攏,他的意識迷離,青白的唇角甚至出現了一點解脫的笑意。
瀕死的幻夢一場又一場上演。鐘聲敲響,聖曲迴盪,鮮花與泉水在地表歡聚,一切光明燦爛。
最後,四周歸於一汪黑暗的湖水。溫暖又安寧,像是嬰兒迴歸了母胎的懷抱。
他覺得……好舒服……
蘭繆爾的唇間靜悄悄地瀉出一口白霧,他的頭顱低垂得更深。發青僵冷的指尖,緩慢地鬆開了……
幻夢中響起了歌聲。
他聽見有誰在唱歌。沙啞,嘹亮,帶著古老而悲壯的韻律。
那是從未聽過的曲調,攪亂了黑暗而安詳的湖水,驚醒了下沉的意識。
“……”
山崖旁,蘭繆爾吃力地將眼眸睜開一條縫。
身上的雪好重。
突然,神子急促地吸了口氣,眼中竟然有了一點碎光。
這歌聲……
不是幻覺,這歌聲!
電光石火間,神智被壓回這具瀕死的軀體,蘭繆爾竭盡全力地掙扎,厚重的積雪壓著他的胸口,他從喉嚨中發出微弱的氣流聲!
凍僵的手腳抽搐著動了起來,身上的積雪譁然裂開,撲通通落地。
“咳咳!”
蘭繆爾伏在山崖上嗆咳,拼命地往前爬了一點。
歌聲從結界的下方傳來。近了,更近了,那是他永難忘懷的嗓音。
蘭繆爾不敢置信地聽著,他在骯髒的雪水裡匍匐,幾乎是靠雙手爬到了那片結界前,十指緊貼在法陣上——
他再次看到了深淵裡的結界崖。
有個魔族少年沙啞地唱著歌,孤身走上了這片貧瘠的山崖。
昏耀踩著沒過小腿的積雪,走到了山崖之頂。
他似乎比之前更加落魄了,身上的黑鱗幾乎沒有一處完好的,新傷疊著舊傷;他也更加消瘦,襤褸的衣衫下,肋骨都隱約凸顯出來。
他的懷中抱著一個小小的頭骨,像是抱著世上最後的珍寶。
霎時間,蘭繆爾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
他的四肢變得輕飄飄的,他的心彷彿被彗星撞擊,他的大腦像是聽取了神諭那樣澄明。他本以為自己的淚水早已乾枯,此時卻奪眶而出。
他以為,那個小魔王已經死了……
是怎麼活下來的啊。
在那樣的深淵裡。
昏耀在風雪中抬起頭,亂髮下是一雙暗紅色的眼眸,深處燒著固執不肯熄滅的仇恨之火。
那恨意化作的火焰,好像從魔王的瞳孔中燒了出來。
燒穿了大雪,燒穿了結界,化作火星落到了神子的眼底。
頃刻間,原本的那片死灰勐地燒起來,比往昔十五年的任何時候都更加明亮。
他們共享著同一捧火。
——“如果我能不死……你也活下去……怎麼樣?”
——“到了有陽光的地方……”
蘭繆爾閉著眼仰頭,忽然慘笑出聲,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落。
全新的力量注入了這具被反覆摔碎過的空殼,他咬牙抓起身邊的雪,往自己的口中塞去,拼命吞嚥冰冷的雪水,滋潤著焦渴的咽喉。
連魔王都沒有死,他怎麼能就這樣放棄……!
他要活下去,活到魔王征服深淵,開啟結界,來到人間復仇的那一日。
天地雪白,萬籟俱寂。
結界分隔了空曠的大地,也分隔了本應近在咫尺的神子與魔王。
而直到很久很久之後,蘭繆爾才會從昏耀口中詳細地聽到當年的舊事。
他會知道,那一年的小魔王,沒有祭司,沒有護衛,失去部落,被親人背叛。一次次重傷,身軀反覆殘損。
明明生而為王,卻在斷角之後,不再有哪怕一個真正愛戴他的族人;面對的只有在利益的角逐下,想要殺死他或奴役他的部落首領們。
他會知道,原來那個冬天,隔著一道結界——
他們在各自的大地上舉世皆敵,只有彼此是唯一的執念。
哪怕當時,這份執念還與愛無關。
……
第七天的午後,雪停了。
駐紮在結界崖旁邊看守的神職們,向王都的佈雷特神殿報告,神子蘭繆爾自結界崖返回,身體虛弱不堪,正在接受醫師的救治。
先知長老立刻動身前往結界崖,到了地方,他再次詢問當時的看守,神子是否主動歸來。
看守給出了肯定的回答,稱當時神子強撐著走到哨樓下就暈過去了,萬幸救治還算及時,現在人剛清醒。
先知長老於是進去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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