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7頁
說完這句話,先知就撿起地上的權杖,轉身向外走去。
就在他跨出大門的時候,身後一聲悶響。
先知回頭。
蘭繆爾倒在神母像之下,人已昏厥過去。那蒼白的臉頰枕著金髮,髮尾如溪水般蜿蜒在精美的大理石地面上。
難道是我錯了嗎,蘭繆爾心想。
若非如此,他怎會孤身一人。
這是神子來到結界崖上的第三天。
雲層間開始下雪。
三天前,蘭繆爾在接連的刺激與打擊下暈倒在祈禱室內。再醒來的時候,老聖君與老聖後,還有弟弟艾登都來到了床前。
神殿還是老一套的說法,稱神子被惡魔蠱惑而心神失守。
老聖君明知道真正緣由,卻保持了緘默,反而帶著妻子與小兒子前來探望長子,委婉地暗示蘭繆爾放下執念,回到親人身邊。
蘭繆爾面無表情地坐在床上,眼神失焦。
老聖君說什麼,他就麻木地點一點頭;侍從喂他吃飯喝水,他也恍惚地張嘴吞嚥。自始至終一言不發,可不就是一個“被惡魔附身者”的樣子?
而這正是神殿的長老們想看到的。
那天夜晚,蘭繆爾來到先知面前。
神子再次在先知長老面前恢復了溫順。他說自己想去結界崖上安靜地想一想,希望可以不受外界打擾。
先知長老同意了。他看出蘭繆爾已經被逼到了絕路,只差最後一推。
結界崖上不會有救贖,也不會有答案。那裡只有無盡的荒涼與黑暗,作為最後一根稻草再合適不過。
於是,蘭繆爾獨自來到了結界崖,這片封鎖這秘密的禁地。
這一次,他不再向神禱告,也不再默唸聖訓,而是叩問自己的內心。
他反覆地思索,人魔兩族的救贖到底在何方。
他思索什麼是對錯,什麼是善惡;什麼是神,什麼是人;什麼是歷史,什麼又是當下。
他思索戰爭,思索責任,思索愛與恨的定義;他思索黑暗,他思索光明,思索困惑自己的一切。
可他仍然得不出答案。
一天過去,兩天過去,三天過去。
神子像一座雕塑那樣靜坐在結界崖上,因為太沉浸於思索,又或許是精神確實已然破碎。他逐漸忘記了挪動,忘記了休息,最後甚至忘記了飲食。
蘭繆爾一點點虛弱下去,但他依舊嵴梁筆挺地坐在原地。
北風捲起大雪紛紛落下,結界崖上越來越冷。
一片又一片的雪花,落在渺小的身影上。
或許父君說的才是對的。
第四天,蘭繆爾忽然心想。
已經過去兩百年了,根本不存在化解仇恨的兩全之法。
或許承認魔族是人族的仇敵,才是唯一的救贖之道。
承認吧,惡魔在向他低語。
只要承認,你就不再是罪人。
而是守護王國、清剿惡魔的神子。
曾經是,並且今後也將是。
你沒有犯下任何過錯,殺死了魔王是光榮的功績。幾千萬子民愛著你,你也愛著幾千萬子民。在金太陽的照耀下,你將度過很好很光明的一生。
不。
蘭繆爾閉著眼,靜坐在落雪的山崖上。
縱使被褫奪了一切,縱使變成一個信仰破碎的空殼,他也絕不成為神殿的傀儡。
倘若果真無路可走,寧可懷抱著罪孽,僵死在風雪中。
……
雪越下越大的時候,神殿的長老們也在看向結界崖。
一位供奉長老問:“先知,您為何如此確信神子會屈服?”
“我並沒有確信。”先知長老端起眼前的紅茶,吹了吹,“我說的是:七成的機率屈服,三成的機率自盡。”
“我想問的是,您為何如此確信神子不會繼續反抗?”
先知長老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深陷的眼窩裡,褐色的瞳孔閃著幽深的光。
“很簡單,如果選擇回到人間,他仍擁有一切;但假如選擇深淵,他將一無所有……除了無盡的痛苦。”
“到那時,他將失去親人,失去朋友,失去子民的敬愛,失去信徒的仰慕,魔族會恨他,人族也會恨他。從此沒有前路也沒有歸途,他的靈魂墜入比深淵更深的地獄。”
“那絕不是人能承受的痛苦。”
“說到底,人的意志太過脆弱了,所以才要向神祈求……可神子已經失去了神。”
“如今這個王國,不會有任何一種力量成為他的支撐。他只能沉下去,像溺水一樣,最初還能掙扎,但等到氣力耗盡,絕望就會吞沒他。”
“除非……”
供奉長老:“除非?”
先知緩緩地笑了起來。
“除非他不是人,是神。”
“可是這世上,哪裡有神呢?”
……
第五天的時候,肉體的痛苦最為強烈。
飢餓,乾渴,寒冷,虛弱,思慮,悲痛,愧疚,絕望……當這些全部超過了人類能承受的界限之後,蘭繆爾生病了。
先是斷斷續續的低燒,到了下午已經發展成高熱。
他開始囈語,不停地搖著頭說胡話,雙手偶爾會拼命地抓握,卻只能握住冰冷的雪粒,很快就融化成冰水。
第六天,蘭繆爾已經無法保持坐姿,而是靜靜地軟倒在山崖上。時而清醒,時而陷入半昏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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