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39頁
這或許是他這個罪人,能為昔日的子民們做的唯一的事情了……
在這樣高強度的消耗下,時間漫長得可怕。
誰都沒有試圖喊一聲休戰,最多是戰鬥的節奏時急時緩。直到明月落下,直到旭日升起。
打到第三天,昏耀也快頂不住了。
縱橫的外傷與作痛的肺腑都姑且不論,最麻煩的是魔息反噬的症狀。
魔王赤眸幽暗,粗重地喘息著。他渾身燒得滾燙,鱗片破裂流血,疼得連握刀的手掌都在發抖。
但與對面那個連起身都困難、全靠吊著一口氣拼命的人類比起來,已經算是好的。
“蘭繆爾,認輸吧。”
昏耀說:“再打下去沒有意義。”
“不……行。”
蘭繆爾雙手撐著劍,他半跪在地,竟有一線鮮血從渙散的眼眸下流出來,“還不夠……”
昏耀緩步走來,森然道:“聖君陛下,你不會是想殉國吧?”
聖君吃力地搖了搖頭。
倏然,一股力道重錘般地擊在他的心口,蘭繆爾甚至沒能看清那是什麼,劇痛就撕穿了感官。
是刀背嗎,是鱗尾嗎,還是飛起的一腳?
攻擊不停地落在他的身上,每一個脆弱的臟器都在反嘔著血。戰鬥已經不再是戰鬥,開始變成單方面的凌虐。
魔息的反噬是灼熱的,法力的反噬則是冰冷的。
蘭繆爾只覺得越來越冷,好像整個人都被壓進了大雪裡,就像七年前那樣。
不能昏過去,不能倒下。
只要自己落敗,魔族必然攻城。
再拖一刻鐘吧。
哪怕只多一分鐘也好。
他暈暈沉沉地想著,就這麼熬過了第一個一刻鐘,又熬過了第二個、第三個一刻鐘。
恍惚間,蘭繆爾似乎又聽見小魔王在沙啞地唱著祭歌。好冷啊,北風吹動少年蓬亂的黑髮,吹動那胸前的骨片,大地上突然開遍了鮮紅似血的花……但是好冷啊。
——聖君的劍刺入了魔王的肋下,而魔王的刀捅穿了聖君的前胸。他們的血同時湧出,潑灑在對方身上。
……
後來,蘭繆爾的意識已經模煳到無法儲存記憶了。
他只能在多年之後,裹著毛茸茸、鮮亮亮的火狐皮毯,賴在與自己對戰的敵手懷中,好奇詢問——
“吾王,說來王城決戰那天,我最後是怎麼輸的呢?”
昏耀會陷入久久的沉默,然後用複雜的語氣告訴他:“……最後你實在沒力氣了,倒在城牆下怎麼也站不起來。”
“我讓你認輸,你死也不肯,但掙扎了好幾次還是站不起來,漸漸就昏過去了。”
蘭繆爾一邊把玩著昏耀的尾尖,一邊遺憾地感嘆:“這樣啊,那的確沒什麼意思。”
魔王皺眉:“沒什麼意思?”
蘭繆爾抬眸,若有所思:“……怎麼,難道您其實很心疼?還是很心動?”
“……滾!”
魔王不會說的是,自己恐怕畢生都忘不了那一幕。
萬丈朝陽從東方升起之時,力竭的聖君,最終還是倒在了他所守護的王城前。
昏耀將彎刀入鞘,緩步走來。高大的身影擋住了朝陽,他神色複雜地看著落在自己陰影下的宿敵。
蘭繆爾雙眼緊閉,從臉頰到唇瓣都泛著慘白而灰敗的顏色。凌亂汗溼的深金碎髮落在他的額前,銀色的長袍早已血跡斑斑。
他背倚城牆,頭顱低垂著陷入昏迷,右手仍然保持虛搭在劍柄的姿勢。那一片片古樸的磚瓦上,浸透了從他傷口中流出的血。
大地在震動,那是角馬——魔族的鐵騎奔騰起來了。歡唿的聲浪也從後面傳來,越來越近。
魔王沒有回頭看向自己的軍隊,他彎下了腰,先是將指腹按在聖君的側頸試了試脈搏,隨後將人弄了起來。
蘭繆爾已經徹底不省人事。隨著昏耀的動作,他的四肢垂落,那截線條優美的下頜脫力後仰過去,捲曲的睫毛被陽光染成了琥珀色,嘴唇白得像雪。
落在魔王眼裡,確實像極了一件絕美的戰利品。
希律律的馬鳴近在耳旁,魔族此起彼伏地高喊:“吾王!”
有魔族牽來了他的戰馬,昏耀將蘭繆爾往肩上一抗,穩穩地跨上了鞍韉。
他喊:“攻城!!!”
無數魔族跟著他喊:“攻城!!!”
大軍如黑色的潮水般湧向王城。
昏耀卻悄然收緊韁繩,讓角馬的速度慢下來,不著痕跡地撤出了前陣。
……他實在不能再打了,蘭繆爾把他耗得夠嗆,再不回營找巫醫,真要犯病交代在這兒了。
就在這時,昏耀忽然感覺頸間落下一滴涼意。
魔王不禁側過頭,看到那分明已經力竭昏迷的俘虜,眼尾不知何時落了一道淚痕。
……
很快,魔族們憑藉其尖銳的鱗爪,迅速攀上了王城的城牆。人類計程車兵們並未拼死抵禦,而是選擇退守內城,與那裡的城民們匯合。
三天時間,足以讓內城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神母不降臨,不回應;神子慘敗於魔王之手,甚至據說早就被惡魔蠱惑過;而先知長老,竟也合謀神子欺騙所有民眾……
無數平民們直接崩潰了。
神職們第一次被千百道的疑忌的目光圍住,他們百般辯解佈雷特神殿的清白,可正如蘭繆爾所預料的那樣——神殿利用神子多年,靠神子的高尚收盡了好名聲,現在哪是說分割就能分割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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