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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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吃力地伸手,摸著弟弟的臉頰,說:“我說過的,你忘了?”
“無論我遭受什麼,都是應該的報應。是我挑起了子民的怒火,怎麼能夠事後怪罪其灼熱呢?”
艾登愕然睜大眼睛:“你……”
蘭繆爾緩慢地坐了起來,垂眉笑著。
他的眼眸居然不再黯淡了,反而很清澈,就像是被這一場剛過去的夜雨洗淨了所有的傷痕。
多麼奇怪,明明墜下雲端,被踩入了泥底,可是在這個夜晚,聖君的眼眸比任何一輪明月更加皎潔。
“咳……再幫我最後一個忙吧,好嗎?”
蘭繆爾溫柔地眨著眼著說:“我想去做一件事。不知道能不能做成……但無論成功與否,艾登。”
“等到戰爭的餘波平息之後……請你尋找當年迦索之戰的知情者們,在適當的時候,或許兩三年後吧……將兩百年前的魔族真相告知眾人……”
“兄長!”
艾登突然恐懼起來,彷彿即將失去什麼。他用力抓著蘭繆爾的肩膀:“不,先別想那些了,好不好?你先跟我……”
蘭繆爾卻反握住艾登的手,很用力,很堅定:“我要你,告訴我的……不,告訴你的子民。”
“神母是真實的,是永恆存在於善者的頭頂與心中的,但通往太陽國度的路必要由人來走;
“因此佈雷特神殿是虛假的,所有妄圖代行神意而操縱民眾的舉止都是卑劣的,神子更是應當消亡的……知道了嗎?”
艾登恐慌地直搖頭:“兄長,我……”
“不必為我平反什麼,那不一定是好事。何況,我的確利用了人民的真情,我不無辜。”
蘭繆爾重複:“艾登,知道了嗎?”
艾登只能硬著頭皮,哆嗦著說了句知道了。
“我在這裡留下了最後一個法陣。”
蘭繆爾又說:“萬一,我走的路從最初就是錯的……日後從深淵中爬出來的,不再是我們的同胞,而是惡魔……”
“兄長!夠了,兄長!!”艾登的聲音帶了哭腔,這種交代遺言般的口吻真的叫他怕了。
“你別說話了,你太累了。算我求你,真的,你現在需要休息,其他的事我們明天再——”
“累?”但蘭繆爾驚奇地笑了。雨水從溼淋淋的深金長髮上掉落,他握著弟弟的手,“不,怎麼會呢?”
聖君看向遙遠的城樓彼方。黑暗的夜空像絲綢般掛在那裡,而星星就像閃耀的鑽石。
他溫和地說:“我覺得很輕鬆。好像七年來,從來沒有這樣輕鬆過。”
一夜暴雨過後,聖君離奇地失去了蹤跡。
那是聖君跪地懺悔的第三個晚上。當時人們的怒火已發洩得差不多,拳腳相加不再有了,謾罵、汙衊和侮辱也少了很多。
按聖訓中的規定,懺罪文要念滿三日,所以人們下意識認為,聖君的跪悔也來到了最後。
跪完那夜,鬧劇大概就結束了,他們如此想。
但是蘭繆爾失蹤了。
據說,艾登親王本來是要接哥哥回到皇宮的。但等他找了馬車回來,佈雷特神殿前,已經不再有聖君的蹤跡。
“他肯定是逃跑了。”
“嘿,懦夫!”
時節金秋,人們一邊為將至的冬天做著準備,一邊在茶餘飯後悄悄議論。
“說不定跟著魔族的軍隊走了,當人奸去了呢。”
“你難道把那些瞎話當真啦,聖君陛下再怎麼不好,也不可能真的當人奸呀。”
“前幾天,不是滿城都罵他當人奸嗎?要換作我被那麼說了啊,索性真的……”
戰火有驚無險地熄滅了,和平重返大地。
聽說魔族的軍隊正在向深淵撤退。可喜可賀,那群惡魔總算知道了光明普照的大地是不好惹的。
可是蘭繆爾·佈雷特究竟哪裡去了呢?
“應該是艾登親王把人藏起來了,親王殿下從小就敬愛聖君。”
“錯啦,不是親王殿下,現在要叫陛下啦。”
“對,你看我,又忘了,是陛下。”
“可我看,新陛下今早還在很著急地帶著衛兵到處找聖君呢,不像裝的。”
偌大王城的一隅,繁華的商市街頭,吆喝聲此起彼伏。夾雜在哄嚷間,不知道是誰悶悶說了一句:
“你們呀,就真的那麼恨蘭繆爾嗎?”
鐵匠鋪裡,鐺鐺的敲擊聲連綿不斷。這兩天,有不少人決定把家裡的神母像熔鑄成別的東西。
艾登陛下說,神母並未離去,祂永遠在善者的頭頂和心底。
“蘭繆爾欺騙愛他的國民,難道不該恨嗎?”
“可是,聖君陛下畢竟親自與魔王戰鬥了。”
“他是國君,本可以躲在內城的最深處,所有騎士的盾牌後面的。”
“就像騙子先知那樣?”
“對啊,就像騙子先知那樣。”
“……”
酒館裡,半醉的大叔放下木製酒杯,眯著眼,大著舌頭:
“我,我覺得吧,雖然陛下也騙了我們,但是……但是吧……”
但是什麼呢?
大叔沒說完,醉得一頭栽在桌子上,唿唿打起了鼾。
“仔細想想,神子從誕生起就被抱進神殿了,他被騙子先知養大,我們能苛求他什麼呢?”
“至少,神子大人那些年的佈施都是真的!他親手治過我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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