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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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你!你這人!那你那幾天怎麼不說話啊?”
佈雷特神殿的舊址外,城民們面面相覷,彼此埋怨了一陣,忽然都緘默了。
太陽往西落,眼看又是一天過去。
又過一會兒,有人情緒複雜地長長嘆了口氣:
“你說這聖君陛下也真是,要跑不早跑,懺罪文都念完了,跪也跪滿了三天,反而跑什麼呢……”
“自始至終,咱們也沒人說要把他推上火刑架啊。”
……
第二天,人們默默地撤走了城牆上焦黑的屍體,搬開了城門口的火刑架。
彷彿是委婉又彆扭地在暗示什麼。
他們在心裡悄悄地期盼,當濃霧抹開夜色的時候,或許會有一道身影披著斗篷穿過城門。
城門的衛兵會假裝沒認出來,內城的衛兵也一樣。於是再過幾個月,聖君蘭繆爾又會出現在皇宮前。
彼時他肯定已經得了足夠的教訓,吃了足夠的苦頭,並且深深反省。所以那時,看在聖君也曾愛護過子民的份上,人們便大度地寬恕他了……
可是第二天早上,衛兵們愁眉苦臉,衝前來打探的城民搖了搖頭。
昨夜沒有人進城。
第三天。城牆上那些打鬥的痕跡被修補好了,城門外斷裂凹凸的土地也被填平了。
人們凝視著滲透了鮮血的磚瓦,沉默地用清水洗去。
他們忽然意識到,那是一位國君為他的城,他的子民而流的血。
縱使那國君做錯了事,該受懲罰。那他的犧牲呢,是否也該受到褒讚?
但是沒有,那天他們喊叫:“他叛國了,他是人奸!”
想想也知道,怎麼可能呢?
只是一時的洩憤,洩憤而已啊。
第四天,城門外出現了用百合、玫瑰與橄欖枝編成的花環,正是昔日的神子在節日慶典上會戴的樣式。
王城外的大路,變得平坦、乾淨,沒有一粒硌人的石子。就像昔日的神子出行之前,懷著滿腔期待的人們會做的那樣。
是城民們在無聲地唿喚失蹤的聖君——
我們不怪你了,你可以回家了。
回來吧。回來吧。
可是,聖君依舊沒有回來。
有人開始坐不住了。
他們說,聖君經歷了那麼慘烈的戰鬥,又在神殿外跪了三天,淋了雨,鐵打的身子也禁不住這樣磋磨。會不會是逃亡的半途支撐不住,昏倒在野外了?
還有人說,陛下會不會被流竄的魔族抓住,和俘虜們一起關了起來,此刻正遭受著敵人的侮辱與折磨?
第五天的早晨,城門口出現了上千個平民們。
他們圍住了慣例出行搜尋的衛兵,以及眼圈烏黑,面色憔悴的艾登陛下。
“陛下!”有個中年人憋紅了臉龐,羞愧地囁嚅半天,還是說了出來。
“我們……我們去把……把聖君陛下,找回來吧?”
“聖君陛下——!”
“聖君陛下——!”
秋風漸漸冷了。人們的唿喚飄散在城外,就像紅葉飄進溪水。
“聖君陛下,您在哪兒呀!”
“沒有人怪您了,您回來吧……”
有些人喊得太用力,嗓子已經嘶啞了,還在拼命喊著。
城遠了,那些唿喚又飄散在陽光下,飄散在野草閒花之間。
“兄長……兄長!!”
艾登淚流滿面,他在秋風中拼命抽打馬匹,和眾人一起追著魔族大軍退走的路,放聲大喊。
這些天來第一次,他的心裡湧現出了絲許希望。他想,如果這唿聲能傳到蘭繆爾的耳中,那位心軟的聖君或許會願意歸來的。
兄長,你快回頭聽一聽啊,這是你的子民在唿喚你……
無論是辱罵唾棄的言語,是憎惡鄙夷的眼神,還是毫不講理的汙衊,那都不過是群情激奮之下的發洩。是海畔泥沙上的凌亂腳印,潮水一衝,復又平整。
可那些經年累月的真心相護,神子一邊佈施一邊走過的每一條長街,聖君傾力守護過的每一座城池,卻是水滴石穿的那顆石頭,永遠沉默而堅固地藏在心底啊。
你不要傷心,不要離去,回來再看一眼吧。
你並非沒有歸路,這個王國的好多子民們,其實還愛著你啊。
忽然,前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個個小黑點,很快匯聚成密密麻麻的人影。
有人用喜極而泣的尖叫聲喊出了親人的名字——那相向走來的,竟然是被魔族的軍隊們俘虜的人類士兵和人類平民!
魔王將人族俘虜放歸了!
那可是惡魔中的惡魔,汙濁與邪惡的化身,以殺戮為食的殘忍怪物……這樣的存在,竟然也會將俘虜放歸嗎?
死別重逢面前,這樣的疑惑太過微不足道,很快被忽略了。
很快,兩撥人群都開始拔足跑向對方,他們抱頭痛哭,互相拍撫著彼此的嵴背以慰藉,慶幸這場死裡逃生。
也有人更加焦急地尋找蘭繆爾的身影。連這些俘虜都被放回來了,聖君陛下一定也在其中,是這樣吧?
於是,他們尋找著,唿喊著。從開闊的大路,一直找到禁地結界崖;從白晝時分,一直找到彩霞伴著夕陽西沉。
可是蘭繆爾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追悔莫及的人們怎麼也找不到他了。誰也不知道那素來和善的年輕君王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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