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2頁
昏耀沉吟片刻,大手一揮:“不著急,帶回王庭慢慢審。”
摩朵便行了個禮,領命走了。車簾落下,這片空間內恢復安寧。
昏耀忽然眼角一跳。
“嘖……你……”
那條厚實的被子底下,蘭繆爾的手正在摸他的尾巴。
人類的手指柔軟偏涼,輕緩地從尾尖往上一路捋過去,酥麻的感覺就傳遍了神經,令那些鱗片都舒服地翹起來。
如果力道再重上一些,這甚至可以成為他們合化的前戲。
昏耀隔著棉被按住那隻作妖的手,親吻了蘭繆爾的眼尾:“唔,不生氣了?”
“奴隸並沒有生氣,”蘭繆爾無奈道,“那些瓦鐵的族人,後來還好嗎?”
“不好,都死了。”惡劣的魔王得寸進尺,又開始逗他,“好奇死了。”
“一個人類擁有魔王的魔息,還捨命去護一群隸屬於叛亂部落的族人。哼,見證了這樣離奇的事情,今晚所有傢伙都會死於想破腦袋。”
“………”
蘭繆爾哭笑不得,難得放肆地在那根鱗尾上拍了一巴掌。
昏耀心情好,非但不惱,反而搖了搖尾巴。蘭繆爾忍不住又拍了一下。
昏耀倏然握住人類的小臂,俯身又親了他的唇。
蘭繆爾則支起身,很輕地在魔王的斷角上啄了一啄。
又過了會兒,多古進來送了一次藥。蘭繆爾喝下藥,不久就暈沉起來,把臉埋在魔王懷裡閉上了眼。
“睡吧。”昏耀吹熄了車廂壁上掛著的銅燈,緩緩抓起一捧人類的銀灰長髮。
……是從何時起呢,他的蘭繆爾變得像雪一樣飄渺。
唿吸輕悄悄的,睡過去便幾乎沒什麼聲音,安靜得有些嚇人。
魔王低垂著目光。
馬車還在咯噔咯噔,小銅燈依舊吱呀呀。
黑暗促使回憶躁動,魔王閉上了眼,卻遲遲難以入眠。腦中反覆映出蘭繆爾白天縱馬持弓的樣子,還有山谷裡裹著熊熊火焰的那一箭。
漸漸地,那一箭的顏色變了,變得燦爛、光明、金亮如太陽,攜著十四年的時光洪流,從雲層間射來。
金髮雪膚的神子蘭繆爾手持神弓,從回憶深處冷淡地望著他。放眼整個大陸,再也不會有第二個如此聖潔、如此美貌的少年。
咚!
是當年的祭司嚇得祭鼓脫手,跌坐在地。
所有魔族都驚恐地退避。
人類,他們指著天上喊,人類!
那天,原本正舉辦著祝賀魔王誕生的大典禮。
而彼時十五歲的少年魔王,狂傲、無畏、年輕氣盛,懷著滿腔怒火,從地上抓起父親掉落的一把青銅彎刀。
千鈞一髮之際,他口中怒喝,擋在所有族人面前,刀尖指向金亮的天幕。
可那枚金箭的威力是如此恐怖,先是擊碎了他手中的彎刀,緊接著射斷了他的盤角。昏耀聽見自己淒厲地發出一聲慘叫,整個身體都被那股巨力扯飛到半空。
劇痛充斥了神經,天旋地轉的視野裡,那金箭尤不減勢,照亮了深淵的天穹後,消失在遠山盡頭。
砰!
少年魔王摔在地上,又彈起來,就這麼滾出去十幾丈遠。
眾目睽睽之下,在祭壇上拖了出長長的,觸目驚心的一道血跡。
金光褪去,雲層失色。
天穹迴歸黑暗。
昏耀掙扎著想爬起來。他嘗試了一次,摔倒了;又一次,仍然失敗;第三次,狼狽地勉強支起身。
忽然,他發現所有魔族都用驚恐而怪異的目光盯著自己。
父親、母親、祭司、族人……沒有任何一個魔族上前扶他,沒有任何一個魔族開口說話。
角。
終於有魔族開始竊竊私語,他的角。
角,角,他的角,人類,人類,快看他的角,人類,角,他的右角……
不知哪個魔族跳了出來,形容瘋癲地指著他:“人類射斷了他的角!!”
“魔王被人類射斷了右角!!!”
黑髮紅瞳的魔族少年怔愣地坐在祭壇上,坐在自己的血泊裡。他成了深淵有史以來第一個,恥辱的斷角魔王。
那天,昏耀差點沒能從自家部落的祭壇上活著走下來。
魔王被人類射斷盤角,簡直是奇恥大辱,當場就有好幾個瘋了的傢伙要殺他。
第二天,神神叨叨的祭司斷定斷角魔王不祥,要殺他。
第三天,早就嫉妒他覺醒了血統的兄弟姐妹落井下石,要殺他。
第四天,首領覺得部落裡養一個斷角的少年魔王,供著也不是,不供著也不是,左右為難還丟臉,也要殺他。
第五天,父母深夜落淚,說這孩子反正廢了,不如睡夢中給他個痛快,頭顱獻給首領,說不定還能換點賞賜。
在深淵,命太賤了。殺死一個魔族,和扯斷一根野草沒什麼區別。
昏耀在部落裡失去了容身之地,只能拖著重傷之軀,孤身流亡。
支撐他活下去的,唯有仇恨。
他想著天外的金髮少年,沒日沒夜地恨著,恨著,恨著。
於是被絕望的泥淖吞沒了也爬起來,被埋進屍山血海裡也爬起來。
整整七年,魔王在深淵的闇火與風霜中重生。
可是現在呢?
馬車咯噔咯噔,銅燈吱呀呀。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