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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耀沉吟片刻,大手一揮:“不著急,帶回王庭慢慢審。”

摩朵便行了個禮,領命走了。車簾落下,這片空間內恢復安寧。

昏耀忽然眼角一跳。

“嘖……你……”

那條厚實的被子底下,蘭繆爾的手正在摸他的尾巴。

人類的手指柔軟偏涼,輕緩地從尾尖往上一路捋過去,酥麻的感覺就傳遍了神經,令那些鱗片都舒服地翹起來。

如果力道再重上一些,這甚至可以成為他們合化的前戲。

昏耀隔著棉被按住那隻作妖的手,親吻了蘭繆爾的眼尾:“唔,不生氣了?”

“奴隸並沒有生氣,”蘭繆爾無奈道,“那些瓦鐵的族人,後來還好嗎?”

“不好,都死了。”惡劣的魔王得寸進尺,又開始逗他,“好奇死了。”

“一個人類擁有魔王的魔息,還捨命去護一群隸屬於叛亂部落的族人。哼,見證了這樣離奇的事情,今晚所有傢伙都會死於想破腦袋。”

“………”

蘭繆爾哭笑不得,難得放肆地在那根鱗尾上拍了一巴掌。

昏耀心情好,非但不惱,反而搖了搖尾巴。蘭繆爾忍不住又拍了一下。

昏耀倏然握住人類的小臂,俯身又親了他的唇。

蘭繆爾則支起身,很輕地在魔王的斷角上啄了一啄。

又過了會兒,多古進來送了一次藥。蘭繆爾喝下藥,不久就暈沉起來,把臉埋在魔王懷裡閉上了眼。

“睡吧。”昏耀吹熄了車廂壁上掛著的銅燈,緩緩抓起一捧人類的銀灰長髮。

……是從何時起呢,他的蘭繆爾變得像雪一樣飄渺。

唿吸輕悄悄的,睡過去便幾乎沒什麼聲音,安靜得有些嚇人。

魔王低垂著目光。

馬車還在咯噔咯噔,小銅燈依舊吱呀呀。

黑暗促使回憶躁動,魔王閉上了眼,卻遲遲難以入眠。腦中反覆映出蘭繆爾白天縱馬持弓的樣子,還有山谷裡裹著熊熊火焰的那一箭。

漸漸地,那一箭的顏色變了,變得燦爛、光明、金亮如太陽,攜著十四年的時光洪流,從雲層間射來。

金髮雪膚的神子蘭繆爾手持神弓,從回憶深處冷淡地望著他。放眼整個大陸,再也不會有第二個如此聖潔、如此美貌的少年。

咚!

是當年的祭司嚇得祭鼓脫手,跌坐在地。

所有魔族都驚恐地退避。

人類,他們指著天上喊,人類!

那天,原本正舉辦著祝賀魔王誕生的大典禮。

而彼時十五歲的少年魔王,狂傲、無畏、年輕氣盛,懷著滿腔怒火,從地上抓起父親掉落的一把青銅彎刀。

千鈞一髮之際,他口中怒喝,擋在所有族人面前,刀尖指向金亮的天幕。

可那枚金箭的威力是如此恐怖,先是擊碎了他手中的彎刀,緊接著射斷了他的盤角。昏耀聽見自己淒厲地發出一聲慘叫,整個身體都被那股巨力扯飛到半空。

劇痛充斥了神經,天旋地轉的視野裡,那金箭尤不減勢,照亮了深淵的天穹後,消失在遠山盡頭。

砰!

少年魔王摔在地上,又彈起來,就這麼滾出去十幾丈遠。

眾目睽睽之下,在祭壇上拖了出長長的,觸目驚心的一道血跡。

金光褪去,雲層失色。

天穹迴歸黑暗。

昏耀掙扎著想爬起來。他嘗試了一次,摔倒了;又一次,仍然失敗;第三次,狼狽地勉強支起身。

忽然,他發現所有魔族都用驚恐而怪異的目光盯著自己。

父親、母親、祭司、族人……沒有任何一個魔族上前扶他,沒有任何一個魔族開口說話。

角。

終於有魔族開始竊竊私語,他的角。

角,角,他的角,人類,人類,快看他的角,人類,角,他的右角……

不知哪個魔族跳了出來,形容瘋癲地指著他:“人類射斷了他的角!!”

“魔王被人類射斷了右角!!!”

黑髮紅瞳的魔族少年怔愣地坐在祭壇上,坐在自己的血泊裡。他成了深淵有史以來第一個,恥辱的斷角魔王。

那天,昏耀差點沒能從自家部落的祭壇上活著走下來。

魔王被人類射斷盤角,簡直是奇恥大辱,當場就有好幾個瘋了的傢伙要殺他。

第二天,神神叨叨的祭司斷定斷角魔王不祥,要殺他。

第三天,早就嫉妒他覺醒了血統的兄弟姐妹落井下石,要殺他。

第四天,首領覺得部落裡養一個斷角的少年魔王,供著也不是,不供著也不是,左右為難還丟臉,也要殺他。

第五天,父母深夜落淚,說這孩子反正廢了,不如睡夢中給他個痛快,頭顱獻給首領,說不定還能換點賞賜。

在深淵,命太賤了。殺死一個魔族,和扯斷一根野草沒什麼區別。

昏耀在部落裡失去了容身之地,只能拖著重傷之軀,孤身流亡。

支撐他活下去的,唯有仇恨。

他想著天外的金髮少年,沒日沒夜地恨著,恨著,恨著。

於是被絕望的泥淖吞沒了也爬起來,被埋進屍山血海裡也爬起來。

整整七年,魔王在深淵的闇火與風霜中重生。

可是現在呢?

馬車咯噔咯噔,銅燈吱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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