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1頁
他像是被燙傷了似的往後躲,但魔王緊緊扣著他,如施加某種酷刑般,硬是一句句將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話語在人類耳畔說完——
她會含淚分食她的老父。以至親的血肉,哺育自己和幼妹。
“你們人族並不把這叫做堅強,而是叫做殘忍、邪惡、罪孽……對吧?在你們看來,魔族是陰溝裡的老鼠,又髒又臭。”
“可老鼠永遠也爬不出陰溝,能怎麼辦呢?又髒又臭,就索性不活了?”
“蘭繆爾,這片荒蕪的迦索大地,就是你們眼裡的陰溝,是我們深恨而深愛的故土母親、血脈誕生與消亡的地方;每當它迎來寒冬,無數走投無路的魔族正是這樣靠著同族的血肉,苟延殘喘下來。”
魔王的聲音並不陰寒,甚至並不鋒利,卻彷彿夾著蒼茫的風雪,在深夜的床帳內凍結了空氣。
“……”
蘭繆爾閉著眼,彷彿被什麼無形中的重枷壓彎了肩膀,顫抖不止。銀灰色的長髮蜿蜒而落,掩住了人類的神情。
昏耀深深地看他一眼,沉聲道:“這才是深淵裡的愛,蘭繆爾。”
“它不是擁有,而是割捨;不是陽光和鮮花,而是極寒祭禮上受寒者手捧的骨骸。”
……
等到昏耀的指爪將蘭繆爾鬆開時,人類的肩膀上已經留下了五道淺淺的血痕。
有點說多了,昏耀煩躁地心想。簡直像是在解釋什麼,明明魔族從不屑於解釋。
他嘴硬地添上一句:“你問了,我就給你講一點。算是你陪我合化的賞賜。”
故事講完了,魔王吹滅了燈,回到床上。蘭繆爾仍僵在那裡,像個雕塑。
昏耀都已經躺下了,不得不再次撐起身來,用鱗尾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下去,別妨礙自己睡覺。
很意外,他以為蘭繆爾會哭的,但是沒有。
透過黑暗的夜色,那雙低垂的瞳孔中,什麼喜怒都沒有。
不多久,昏耀就有點後悔這個晚上了。
他的奴隸受的刺激太大,從夜晚的蚌殼變成了白天的雕塑,魔王心想。
自那以後,蘭繆爾呆在窗邊的時間越來越長。
有時候昏耀早上離開宮殿時他在那裡,夜晚回來他還在那裡,大多時候是一動不動地望著結界崖上的那團光芒,安靜地沉默著。
哪怕昏耀多次暗示“硫砂不是完全不懂規矩的傢伙,不該看的她不敢看,那晚她早在開始之前就走了”,以及“你跟在我身邊,沒有魔族會吃你,我也不會給你喂魔族的肉吃”。
都沒有用。
蘭繆爾說:“吾王可否換一個地方束縛我?”
他想了想,很不熟練地將手貼在胸前的衣襟上,緩緩道:“您想怎麼樣,都可以。”
上一次他提出這個要求時,昏耀嚇唬他,要給他吞火石。
這次,魔王看了看窗外的風雪,焦慮地在心中默算著冬季剩下的日子。
當寒冬過去,地底的火脈就開始甦醒。
氣溫開始變暖,冰湖開始解凍,蒼茫的霜角群山中,逐漸傳來野獸活動的聲息。
昏耀終於得以在把人類徹底養壞掉之前,將蘭繆爾牽出宮殿。
只是偶爾熘一下而已。昏耀這樣想著,然後順手把骨鑰放在了自己的獸骨王座上。
“吾王這是什麼意思!?”
無數魔族驚恐不已,私下議論紛紛。
此前蘭繆爾一直呆在昏耀的宮殿裡,許多魔族對他的最深刻印象還停留在那場人類王城之戰的時候。
只記得有位白袍金髮的聖君陛下,強得不似人族,是唯一能和他們的王正面交手的傢伙。
轉眼一年多過去,如今看到王與這人奴形影不離,眾魔族只覺得冷汗涔涔。
尤其那些在第一年肆意欺辱過蘭繆爾的傢伙,每次來覲見魔王的時候,都擔心自己的盤角隨時有可能不保。
許多魔族苦著臉跑去找大祭司塔達,求他給算一算。
老人家高深莫測地在骨籌上摸來摸去,最後一錘定音:“哦……這是王的姻緣啊。”
“姻緣!?”
多古一蹦三尺高,老臉驚恐地扭曲,“什麼叫姻緣?塔達,你的佔卜鐵定是又出錯了吧!”
“老天爺啊,叫地火把我老頭子給燒了吧!”
老巫醫吐沫橫飛地叫起來,抓著自己亂糟糟的髮辮,“我之前可給他施過厲害的咒,他萬一記恨上我,在王的面前說我的壞話……”
大祭司嫌棄地後退兩步,懶得理他。
昏耀本人可不在意這些。自從他開始熘人類之後,無數新鮮的事物讓蘭繆爾目不暇接,就像山裡抽條的枝芽一樣恢復了生機。
幾天下來,這人就變回了日日跟在魔王旁邊問東問西的樣子,再也不當雕塑了。
昏耀心情好的時候,就給他解答一點;心情一般的時候,就晾著他;倘若心情不好,就使些鬼伎倆,騙騙他,嚇唬他。
如果能看到蘭繆爾露出或茫然或無奈的神態,昏耀的心情便會瞬間放晴。
總之,地火甦醒了,蘭繆爾也活了。
萬物欣欣向榮,魔王很高興。
“深淵裡,魔族的部落大大小小有二十來個,均以首領之名命名。其中勢力龐大的,要數東北的瓦鐵,西北的黑托爾,還有正南的貞贊……”
閒來無事的日子,昏耀就把羊皮地圖展開,尖銳的指甲在那些山川線條上隨意地指著,同蘭繆爾閒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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