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7頁
昏耀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別說了。”
面前的斷角魔王並沒有看他,而是神情複雜地看向灰濛濛的遠山輪廓,陰沉地說:“蘭繆爾,有的時候,我實在很想幹脆殺了你,一了百了。”
蘭繆爾將昏耀的手腕往下拽:“吾王,我曾是以佈雷特為姓的神子,雖然法力已失,但仍是如今整個大陸上,對伽索結界所使用的光明法陣最為精通的人類。
“只要您願意相信我,我能夠為魔族打破迦索的結界,讓深淵陽光普照,鮮花盛——”
昏耀勐地抬起眼,一腳把蘭繆爾踹到了地上。
蘭繆爾茫然張大雙眼,粗木做的豎琴脫手,咯噔輕響著沿著山崖往下滾。他哀傷道:“吾王……不信我嗎?”
“廢話,”昏耀冷笑,“我當然不相信你,我永遠不會相信你。”
“為什麼?”
“不然呢?聖君陛下,我只問你一件事:你聲稱願意為了魔族破開結界,證據在哪裡?”
蘭繆爾不甘地皺眉,心想本來就是事實,自然有證據。
他下意識就要回答,然而就在話語出口的前一秒,如遭雷擊一般頓住!
“明白了嗎?”昏耀撩起眼皮,看他的眼神像看傻子。
蘭繆爾後知後覺地想通了什麼,一瞬間面色慘白,搖搖欲墜。
他發現昏耀說的是對的。
沒有證據。
深淵與人間橫著迦索的結界,裡面的魔族出不去,外面的人類進不來,只有猜忌與仇恨肆意蔓延。
只要蘭繆爾還在深淵一日,他口中所說出的每一個字,他講的每一個人間的故事,但凡是魔族不知道的,無法驗證的……都會被歸於空口無憑四個字。
換位一想,如果一個魔族從深淵來到人類的王國,笑吟吟地說:來,把結界交給我,我幫你們把深淵徹底封死。
誰會信?
誰敢信?
信錯了算誰的?
“下山。”昏耀突然說。
“等……”蘭繆爾有些慌了,“等等,吾王……”
昏耀不由分說轉身就走。
蘭繆爾好像被打擊得恍惚,居然還想轉身去把自己的豎琴撿起來。然而頸間一陣灼燒般的痛楚,那是禁鎖在催促奴隸跟緊他的主人。
人類不敢撿琴了,轉身想走。可大病初癒的身體不爭氣,他沒兩步就體力不支,扶著山壁直冒汗。
蘭繆爾疼得輕輕抽氣,他突然被無邊的難過給淹沒了。
世上有沒有一種自證清白,要比站在一群懷疑你的人面前,試圖證明“自己沒做過惡事”更難?
那或許就是如今蘭繆爾陷入的困境:他不得不站在一群敵對種族面前,證明“自己接下來不會做惡事”。
更有甚者,是證明“自己此前做的善事,不是為了行惡而做的偽裝。”
蘭繆爾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嚴重的錯:他越過了“奴隸”的那條界,暴露了自己的別有用心——。
卻無法證明那是對魔族的好心,而非狠心。
耳畔響起角馬的嘶鳴聲。
身上的痛楚緩緩消退了,蘭繆爾吃力抬頭,看到魔王坐在馬背上睨視他,目光裡有了此前未曾有過的陰鷙戒備。
“別再動那種心思,蘭繆爾。”
“兩百年的囚困,兩百年的冰霜和烈火。時至今日,魔族與人族之間只剩下仇恨了。你以為你能改變得了什麼?”
“……”
蘭繆爾斂眸,沙啞道:“總該盡力而為。能成或不成,也問心無愧了。”
“想要問心無愧?”魔王嘲諷地呵了口氣,“……人類也配。”
蘭繆爾閉上了眼,哀傷的神色掩蓋不住。
他低聲說:“是我沒有考慮周到。”
昏耀下了馬,走過蘭繆爾身邊,彎腰將落在地上的豎琴撿起來。
“死心吧,魔族可以困死在深淵,可以亡族滅種,但是不會把血脈的存亡交到一個人類手裡。”
他把豎琴塞進蘭繆爾手中,然後將人類抱上角馬的後背:“坐穩了,韁繩抓好。”
“今天你在結界崖上說的話,我就當沒聽見。”
“你只做一個奴隸,我還能好好對你,如果你妄想當個救世主或者光明神來干涉魔族的事宜……我絕對饒不了你。”
……
從結界崖回去後,蘭繆爾又病了。
昏耀煩得不行,卻硬不下心真的不管。
廢話,都養三年了。他已經習慣了回答那一個個刁鑽的“為什麼”,習慣了被蘭繆爾嘮叨“多穿衣少喝酒少造殺孽”之類的蠢話。
也習慣了騎馬帶著人類去枯林裡打獵,去霜角雪山砸開冰湖捕魚,去聆聽地底火脈遊走的聲音……
甚至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不再找除了蘭繆爾以外的合化伴侶。人類在夜晚的表現還是很爛,但偶爾也會有一點點進步,令他喜歡得不得了。
昏耀心想,自己已經把話說得足夠清楚,只要蘭繆爾不犯蠢,以後不再提“結界”“兩族仇怨”這些禁忌的話題,他們還能和以前一樣。
但蘭繆爾不放過他。
夜晚,才能下床的人類將他拉到銅燈邊,端端正正地坐好,認真得像是要開展一場辯論。
“結界事關重大,吾王不能輕信異族,這合情合理。但我仍然有能做的事。”
昏耀臉色鐵青:“……我看你是嫌命太長……”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