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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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耀抱著蘭繆爾熬了一晚,一句話也沒說。
到了快清晨的時候,雨總算小了些。蘭繆爾意識模煳地伏在他懷裡,氣若游絲地說:“雨……等雨停了,我想去看看崖月……”
昏耀立刻說:“好。”
蘭繆爾似乎沒想到能這麼輕易地得到同意,他遲滯地抬起頭,重新確認:“到結界崖上去看……也可以嗎?”
昏耀:“等雨停了,我帶你去。”
沒有想到,以那天為限,雨勢真的逐漸弱了下來。
蘭繆爾就像一株即將枯萎但生命力強悍的植物。當惡劣的氣候結束,只要再仔細喂點水,撒點養料,就能顫顫巍巍地舒展開葉子,努力地活過來。
昏耀仔細地養了他半個月,到雨季完全過去的時候,蘭繆爾已經有精力纏著他,要求兌現諾言了。
那個諾言其實答應得很糟糕。
崖月,就是迦索的結界。
對於魔族來說,那既是一扇將他們關在太陽之外的死門,卻也因為門縫並未完全焊死,而成了唯一的生路。
一直以來,魔王血統的至純魔息,都是破開迦索結界的一線希望。當年昏耀被斷一角,整個深淵都以為他不可能再有撕裂結界之力,結果七年之後,那結界還是被撕開了。
那麼,對人族來說呢?
結界是為他們阻攔惡魔與瘴氣的門,但那扇門卻沒有完全焊死。
多年來,人族也必然在千方百計地試圖加固結界,將惡魔們永遠封印在地底。
把曾經的人類聖君帶到結界崖上,萬一蘭繆爾包藏禍心,後果不堪設想。
昏耀都不敢把這事往外張揚,他在某個晚上牽了匹馬,做賊似的和蘭繆爾熘出來,並且跟人類約好:“只有一次。”
蘭繆爾:“我明白。”
昏耀指了指人類脖頸上的禁鎖:“到時候不準亂跑,不然有你好受。”
當年的結界崖還十分荒蕪,岩石的縫隙中零星地長著幾簇醜陋的枯木,奮力向天空伸展身軀。
那天還算幸運,微風拂面,地火也很溫順。
魔王將角馬的韁繩系在一截樹幹上,單手把人類奴隸抱著走上了山崖。
幾個大的坑窪裡仍然殘留著未乾的雨水,像鏡面一樣映出兩人的身影。
為了避免人類被隨時有可能竄上來的地火燒成灰,登上山崖後,昏耀允許蘭繆爾坐在自己懷裡。
而後,就是在這裡,蘭繆爾為他彈了那首豎琴曲,卻沒有告訴他歌曲的內容。
那時昏耀只是覺得這人過分認真,像個小孩子,又好氣又好笑地說:“反正你信口胡說一個,我也不知道。”
蘭繆爾就抿唇:“怎麼可以撒謊騙您呢?”
他們就欺騙的問題進行無意義爭執的時候,那座龐大的結界陣,正擴充套件在魔王與奴隸的頭頂。
“行了,不是想來看崖月嗎?好好看看吧,這就是你天天在宮殿視窗盯著的那個小東西。”
蘭繆爾抱著豎琴仰頭看了一會兒,清瘦的面頰上還帶著蒼白的病氣。
他問:“如果沒有這座結界,人間的陽光就會一直灑到深淵最深的地方來,對嗎?”
“對,陽光會灑進來,瘴氣會跑出去。一起跑出去的,還有邪惡嗜血的魔族,要把你的子民們統統抓來吞掉……”
“您又想騙我,魔族不吃人。”
“誰說不吃?真餓極了,我們連同族的肉都吃。相比之下,你的肉,怎麼也比我的鮮嫩美味得多。”
“所以,”蘭繆爾回過頭,“如果有了足夠的麵餅、魚肉、蔬菜和水果,不再飢餓的話,您就不會吃我吧?”
昏耀的手指輕微抽動,剛想說:我就算餓了也不吃你。
卻冷不丁對上蘭繆爾的目光——那雙眼眸清亮而飽含渴切,絲毫不像是大病初癒的樣子:“魔族也就不會吃人吧?更不會吃同族的肉了?”
正是那雙眼眸,以及其背後蘊含的東西,令昏耀的心臟勐地悸動了一瞬。
“……蘭繆爾。”魔王原本鬆弛懶散的姿態一點點變了。
他的眼神變得冷光逼人,像從蒼茫深山中走出,徐徐露出攻擊姿態的野獸。
“我問你,你是不是其實知道……”
昏耀忽然低笑一聲,有些故作輕鬆的譏諷,但眼底真正燃燒起來的卻是濃郁的恨意。
浩大的風從遠方的天邊湧來,吹動山崖上的枯木,魔王胸口的骨飾玎璫作響,和著他變得森寒的聲音:
“——兩百年前,魔族為什麼會被封在深淵之底?”
蘭繆爾的銀灰長髮也被吹亂了,他一隻手把頭髮往後捋,恬靜的神態與魔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是的。”他睫毛垂落,語調低緩,“我確實知道。”
第22章 第三年(合)
“曾經,神殿的長老們告訴我,也告訴我的子民……魔族因其天生邪惡殘忍的本性,遭到光明神母懲戒。邪惡被禁錮於永暗的深淵,於是陽光之下,不再有悲傷與戰火。”
“那一年,我拉開神殿的光明神弓之時,確是真心祈願,希望能夠清除邪惡,守護人間。”
“後來,等我知道真相其實並非自己所想的時候,已經晚了。”
“吾王。”
山崖上,結界下,蘭繆爾仰起剔透的淡紫色眼睛。
他輕聲說:“我的血脈,我的同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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