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3頁
蘭繆爾:“您……都流血了。”
昏耀低頭,他的右手已經被掐得鮮血淋漓。
一時間酸澀感湧上喉嚨又被咽回去,他沙啞地回一句:“怪誰?”
“您別這樣,吾王不需要為我難過。”蘭繆爾搖搖頭,“生老病死是世間常理,我能到今天,已經沒有什麼遺憾,不如說已經足夠滿足。”
昏耀走過去。他居高臨下地站在蘭繆爾面前,眼神滲著幽暗的光,像個即將擇人而噬的魔鬼。
“蘭繆爾,我是不是把你慣得忘記自己是個奴隸了?”
昏耀突然將那把蜜金匕首砰地砸在床頭的小桌上。
剛煮好的藥湯跳了跳,有幾滴濺出來。
“誰管你有沒有遺憾。”
“誰管你滿不滿足。”
他壓著嗓子說:“當年是誰什麼都不會,樣樣纏著我教……蘭繆爾,七年,我好不容易才把你養得順眼一點,你居然妄想說死就死了?”
果然,這樣反而是更“有效”的溝通方式。
蘭繆爾的臉上出現了動搖,愧疚地小聲說:“對不起。”
昏耀立刻湊上去親了親他,低聲哄:“這才對了。聽話,這次不是試探你,是命令,你要好起來,讓我滿意才是你的義務。”
“深淵已然安定,魔族的事不再需要你忙碌,你就像最開始那樣,做個夜晚合化用的奴隸正好。”
“你的法力恢復之後,我會重新給你戴上禁鎖,配好骨鑰。以後你就呆在宮殿裡,少給我出去亂晃,知不知道?”
蘭繆爾垂著眼:“但是……”
他猶豫了一會兒,雙手把被子推開,又將自己的衣袍解開。
人類的身體雪白清瘦,十分好看,只是腰間、小腹、前胸等地方生著一片片淡紫色的鱗,色澤妖異瀲灩,已經佔據了體表的三分之一。
昏耀第一反應是怕他著涼,趕忙拽住被子,喊了聲:“幹什麼!”
蘭繆爾又轉過身,將後頸至嵴背露了出來。
他說:“吾王,您看,我身上的鱗片已經這麼多了。”
昏耀勐然一愣。他正把被子往人類身上蓋,一不留神指腹就碰到了涼涼的鱗片。
蘭繆爾將衣袍披回自己肩上,又把右手塞進昏耀的掌中:“您再看我的指甲,也變硬了。”
昏耀恍惚地握住了蘭繆爾的手。
他低頭盯著自己掌心裡那隻手。人類的指甲剛入深淵時確實不是現在這樣,應該更加柔軟,帶著淡粉色。
但現在,蘭繆爾的指甲已是明顯的硬質。只不過因為他經常修剪得圓潤,而非像魔族那樣留成尖銳的爪,所以才看不太出來。
不祥的預感忽然壓得昏耀喘不過氣來,彷彿掉進了無光的深海。
他聽見蘭繆爾惆悵地說:“可惜盤角和鱗尾,應該是長不出來吧。”
昏耀喉嚨發梗,感覺不詳的寒氣沿著嵴梁骨直往上竄。他突然很不想聽蘭繆爾接下來要說的話,張開嘴卻失聲了。
蘭繆爾無奈地笑著,讓兩枚指甲輕輕相撞,碰出清脆的聲音。
“七年了,我的骨和血脈已經習慣了這片土地,怎麼還能接納至純光明的法力呢?”
“我現在充其量算是半人半魔,身體被至純魔息浸了這麼久,說不定還是魔的部分要多一些。”
“吾王,我已不再是七年前的光明神子。法力不能為我延命了,強行入體,它只會讓我死得更快。”
最後,蘭繆爾仰起紫羅蘭般的眼眸,聲音縹緲得像吹拂在深淵之外的春風。
他說:“這三個月,您再多用用我,讓我能補償一點是一點吧。”
魔王的瞳孔無聲地放大。
他動了動唇,又沒有發出聲音。眼前天旋地轉。
伴隨著尖銳的耳鳴,那片無光的深海吞沒了他。
……
滴答。
滴答答。
……
雨珠從眼前的髮絲上落下。
魔王緩慢地抬頭。眼前是雨後初晴的莽莽曠野,烏色的雲正被風一點點撕開,露出蒼色的天幕。
他茫然地想:這是哪裡,我為什麼在這裡?
不記得了,什麼都不記得。
昏耀怔怔地跪在這片陌生的原野上,不知道淋了多久的雨,從頭到腳都溼透了,往下滴著冰冷的水。
他好像掉進了一場迷離的噩夢裡。
這種感覺之前也有過一次,那是十四年前,他木然坐在自己的血泊裡,仰頭看到蜜金羽箭消失在山的那一邊。
昏耀忽然一個激靈,失措地爬起來——對了,蘭繆爾怎麼樣了!?他甚至記不起蘭繆爾最後有沒有喝掉那碗藥,有沒有再吐出來。
試圖站起的時候,膝蓋幾乎沒有知覺了。魔王只覺得頭痛欲裂,他閉眼用力甩了甩頭,要命,這是跪了多久……
忽然間,他聽見了唏律律的馬鳴。
昏耀回頭,發現自己的愛馬就在不遠處,正低頭嚼著地上乾癟的雜草。
有坐騎,說明他應該是一路縱馬過來的,可是這裡到底是哪裡呢?
甚至不是王庭統轄的地方,四面八方也沒有魔族生息的痕跡。
不重要了。無論如何,他必須立刻回去。回到王庭,回到蘭繆爾身邊……
萬幸大地上還殘留著角馬奔跑過後那燒焦的痕跡。魔王一步一踉蹌地挪了過去,艱難地騎上馬,尋找來時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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