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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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馬兒揚蹄的時候,昏耀忽然心中被什麼輕輕一扯,他扭頭再次看向這片漸遠的荒野。
電光石火間,赤色瞳孔勐地縮緊,一陣戰慄。
他明白了自己之前為何跪在這裡。
這裡只是一處再平凡不過的曠野。
七年前,魔族的大軍自人間凱旋。各個部落的勇士們在結界崖下分道,而昏耀統率著的王庭軍隊,曾在一片曠野上休息。
夜深了,魔族的戰士們點起篝火,安營紮寨,並將那位金髮的俘虜,粗暴地拖到王的面前。
在這裡,魔王接受了聖君的臣服。
在這裡,他將那把蜜金匕首刺入蘭繆爾的心口。
剝奪法力,灌入魔息,並附上惡毒的詛咒和快意的嘲弄。
在這裡,他酣暢淋漓地完成了那場念念不忘的復仇,也奪走了蘭繆爾在七年之後的生路。
昏耀忽然很想慘笑一聲。但他別說笑,連哭也哭不出來了。
現在,他連胸腔裡都空蕩蕩的覺不出痛。因此只能仰起臉孔,在唿嘯而過的風中,木然看向永暗的天際,心想——
是啊,所以七年後,他當然活該跪在這裡。
第25章 遺願卷軸
等昏耀駕馬回到王庭的時候,身上已經幹了。除了有些髒,有些凌亂之外,幾乎看不出是在雨裡發瘋了一夜的樣子。
一路上,魔王遇到好幾撥巡邏的魔族衛兵,衛兵們都紛紛訝異地圍上來行禮。
昏耀這才知道,昨日自己從宮殿裡神情恍惚地走出來,緊接著就沒影了,失蹤了快一天。
虧得他平常瞎跑成了習慣,戰場上殺上頭了甩下大軍之類的事也不是一兩次,王庭的魔族多少對這個有點抗性……不然早就要大亂了。
等昏耀回到自己的宮殿前,正好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從裡面走出來。
蘭繆爾穿起了慣常的白衣白袍,平常披散的銀髮,簡單地束成魔族喜歡的寬辮樣式,再在後腦盤了一下。
他面色蒼白,但精神好像不錯,胸前戴著那串曾經承擔過骨鑰作用的掛飾,仍然是赤足就這麼跟沒事人一樣施施然走了出來,出門前還跟裡面的侍從微笑著揮了揮手。
昏耀目瞪口呆,簡直要懷疑之前的一切是不是一場噩夢。
他脫口喊道:“蘭繆爾!你在外面幹什麼!?”
不料人類看見他更加驚訝,立刻走來——那明顯有些虛弱的腳步,似乎證實著此前的噩耗並非幻夢。
昏耀三步並作兩步,一把托住他。
“我的王,您究竟跑哪裡去了,整整一天都找不到!”
蘭繆爾反而拽住魔王的手臂,滿臉焦急與無奈,用力搖晃了兩下:“您再不回來,少王怕是要以為我把您給吃了……”
昏耀無法回答,他覺得假如如實跟蘭繆爾說“我跑到當年捅你的那片曠野上發呆淋了一天一夜的雨”,人類馬上就要叫多古來給他看看腦子。
憋了半天,還是那句:“你在外面站著幹什麼?”
蘭繆爾“哦”了一聲,神色清亮:“早晨雨停了,我感覺好很多了。”
“吾王之前不是說把瓦鐵部落的族人們交給我管教?耽擱了好幾天,我心想應該去看看,趁我還能跑得動……”
昏耀:“……”
魔王看著眼前這個人,氣得想發抖。這位奴隸就是這麼有本事,令他麻木的胸腔裡的情緒在一瞬間死灰復燃。
他壓著那股鬱火,陰沉沉地說:“蘭繆爾,你是不知道你生病了嗎!?”
“是啊,”蘭繆爾無辜地眨眼,“可躺著也是生病,做事也是生病。瘴氣入體這種病症,又不是動彈一下就立刻要加重了死掉的,還不如做點事吧。”
“對了,”他又問,“物盡其用,吾王還有什麼想要我為您做的嗎?”
“……”
雨後的潮溼空氣在他們周圍彌散。
昏耀靠近了蘭繆爾一點,一隻手捧起人類的臉頰。
“蘭繆爾。”他目光深沉地說。
“你經常讓我覺得,我懷疑你心懷不軌,是絕對合情合理的。”
“您又懷疑什麼了?”
“我懷疑,你想要我的命。”
哦,這不還是老一套嗎。蘭繆爾忍俊不禁,無奈地拍著昏耀的手背。
“是的是的,等我走了,往後可就沒人陪您玩這種遊戲了……到時候,吾王會想念我嗎?”
“說不準。”
“那,我要去看看我們的新同胞了,吾王也一起嗎?”
“當然。”
蘭繆爾的眼眸亮了亮。最後的這段日子,如果能夠多陪在昏耀身邊,他也很高興的。
昏耀立刻叫硫砂去收拾一輛馬車。侍官的眼睛有點紅腫,似乎昨天哭了很厲害的一場。
她啞著嗓子悄悄對魔王說:“多古大人說,最後這段時間,不如就讓蘭繆爾大人怎麼開心怎麼過……”
昏耀仍然只覺得不真實,他將蘭繆爾心愛的那張火狐皮毯捲一捲抱在懷裡,邊往外走,邊自言自語說:“可他看起來好多了。”
馬車很快就趕來了。魔王讓奴隸上車歇著,自己在宮殿與車廂之間來回,把蘭繆爾的東西一樣樣塞進去。
他讓蘭繆爾呆在車上不要動,後者也聽話,只是耐心囑咐:“需要在那邊住好幾天呢,請您記得隨身帶藥。藥在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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