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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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一個被宣告餘命三月的人,居然還能掛著另一個傢伙的藥。
昏耀又好氣又好笑,他將裝著藥水的酒囊塞進蘭繆爾手裡時心想:所以總會有辦法的吧,他這個狀態,怎麼看也不像是已經……已經……
何況,在塔達的那個骨籌的預言裡,蘭繆爾還會來砍他的角呢。說不定這個狡猾的人類只是在裝病,連多古也騙了過去,如今正在伺機殺了他。
昏耀這麼胡思亂想著,最後一次回到馬車的時候,蘭繆爾已經抱著火狐毯子滾在車廂裡。半眯著眼,銀髮慵懶地散開,比那身皮毛的原主更像一隻毛茸茸的狐狸。
昏耀的手臂從人類的肋下穿過,託著那具輕柔溫熱的軀體的前胸,把蘭繆爾弄起來。
他將自己拿過來的東西亮出來:“戴上。”
是那枚精銀禁鎖。
他本來是想重鑄成一對腕環的,可現在蘭繆爾的狀況惡化到這個樣子,很需要能夠抵禦瘴氣的精銀。
來不及重鑄了。昏耀只能將這枚象徵著奴隸身份的禁鎖遞還給他。
蘭繆爾欣然戴上了。
昏耀胡亂揉了揉那銀灰色頭髮,把人按進自己懷裡,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總感覺份量比回王庭前又輕了一些。
駕車的車僕來了。蘭繆爾卻拽了拽昏耀,小聲說:“吾王,就我們兩個去吧?”
昏耀敏感地意識到,人類好像是變得稍微任性了一丁點。
他立刻對車僕說:“下去,不用你。”
然後他坐上前面的車板,執起了韁繩。
蘭繆爾失笑:“還是我來吧。若被看到魔王為奴隸駕車……”
“安靜在裡面待著,”昏耀剮他一眼,口中輕叱,“駕。”
……
瓦鐵部落的族人被安置在王庭邊界的一帶土地上,沿途都有士兵駐紮,為他們搭起臨時居住的棚子。
這兩天,新來者已經初步安頓下來,名冊也清點好了。
在深淵,很多劣魔都沒有正式的名字,還是蘭繆爾堅持主張清點人口的重要性,王庭才開始做出了族人的名冊。
大地綿延至天邊。
身穿破衣爛布的魔族們正在修建他們的新房屋。有的慢些,正在打地基;有的快些,正在抹泥砌牆。
而另一些魔族則正在土地間彎腰耕作,笨拙地將飽含希望的種子播撒進這片貧瘠的土地裡。
遠遠看去,他們的身影,好像也變成了一個個小小的種子。
當那輛馬車從曲折的山路上緩緩駛來時,先有了反應的是魔族計程車兵們。
他們紛紛圍上來,將長矛立在地上,激動地喊:
“吾王!”
“蘭繆爾大人!”
昏耀“嗯”了一聲,將馬車徐徐停下。裡面的蘭繆爾掀開車簾,笑著說:“怎麼這就知道是我了。”
魔族們面面相覷,露出笑意。能讓魔王親自駕車的,除了蘭繆爾大人還能有誰呢……
舊瓦鐵部落的族人們直起腰來,小聲議論紛紛:
“是那個人類!”
“在山谷裡射箭的人類。”
“被王恩賜了魔息的人類。”
蘭繆爾從車廂裡探出身來,昏耀警惕地回頭瞪著他,人類卻堅持:“就去看一下,不然我們來幹什麼的?”
昏耀只好放他下了馬車。蘭繆爾赤足踩在地上,白皙的腳趾立刻染上了泥土。他走向那些正學著耕作的魔族們。
此前,魔族都被迫跟隨地底火脈的變動而遷徙。後來由於蘭繆爾推演出較為可靠的計算方式,王庭遷徙的頻率大大降低,已經可以耕種一些作物。
雖然由於惡劣多變的氣候,收成還是看運氣,但比起之前主要依靠採集狩獵和少量放牧的時候要好得多。
蘭繆爾就走到這些剛開始嘗試耕作的魔族中間,低聲與他們說話,或者手把手教他們分辨種子,再趁這間隙教他們一些在王庭的規矩。
昏耀不遠不近地跟著,心裡又浮現出似曾相識的問題。
是的,魔王曾經不止一次地想過:這傢伙真的是個正常的神子嗎?
理應穿著纖塵不染的白衣,高高在上地彈著豎琴的那種?
昏耀問過蘭繆爾這個問題,後者垂下眼,說:“我在人間的時候,反而沒有多少這樣與子民親近的機會。”
“神殿與人民都要求神子的高潔,而作為聖君更要保持威嚴……這是我最遺憾的事。”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把這份遺憾轉移到了深淵的魔族身上。
昏耀正出神,忽然旁邊有一個揹著小孩的女魔,臉蛋瘦削,正怯生生地走過來。也許是見到魔王太過惶恐,在田壟上絆了一跤。
昏耀下意識伸手,而旁邊也有另一條白袖手臂伸了過來——他和蘭繆爾一左一右,同時攙住了這位母親。
那個女魔眼裡一下子就有了淚花。
“吾王!”她跪在地上。
“吾仁慈的王……”
“嘖。”昏耀眼角一跳,仁慈,他居然也能被冠以這種名號!
旁邊的蘭繆爾直接笑出來了,他將女魔扶起來,居然認真地說:“沒錯,吾王仁慈。”
“我的孩子……”女魔認出了蘭繆爾,她囁嚅著問,“十二年後,也會在這片土地上,長成一個堂堂正正的小夥子嗎?”
這實在是個很難以給出答案的問題,而一般問出這種問題的人,尋求的也並非一個準確的答案或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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