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1頁
人類的神教中描繪的地獄,大約也不會比這樣的光景更殘忍了。
一匹角馬從陣後奔向前線。蘭繆爾的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不斷被濺上血汙。
他喊:“吾王——”
人類的唿喚被怒雷般的吼聲遮斷了,魔王將長矛一揮,孜塔的屍首就被摔成了肉泥。
昏耀縱馬當先,厲聲道:“追軍隊!!”
王庭的魔族們拋下了那些悲慘的孜塔劣魔,開始如狼似虎地追擊潰逃計程車兵。
蘭繆爾咬咬牙,又喊:“吾王!”
可人類喊不住魔王,更喊不住那些徹底亢奮起來的王庭戰士。
魔族們尖叫著舉起兵器,如車輪般滾滾向前碾壓,夜色掩蓋了屍體。角馬的馬蹄踏過的地方逐漸有了水聲,那是象徵死亡的鮮血。
這一刻,蘭繆爾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何謂魔王。
昏耀就像是一個真正為了戰爭而生的惡魔,強悍、桀驁、兇殘、不死不休。
當他縱馬擎矛的時候,沒有魔族能夠不被那種狂亂的殺意感染,直到將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化作魔息之下的廢墟和飛灰。
“吾王……吾王!!”
在這樣的瘋狂追殺,或者說幾近屠殺之中,只剩下一個渺小的人類拼命地喊著他的王。
“他們已經戰敗了!他們的首領已經陣亡了!!”
最後,蘭繆爾的嗓子都啞了,狂風夾著血腥與哭聲,夾著絕望與死亡撲面而來,他感覺自己幾乎也要瘋了。
“昏耀!!”他聲嘶力竭,“被封印在深淵裡兩百年,魔族的數量一年比一年少,你還要殺嗎!?”
……
蘭繆爾不知道軍隊是什麼時候停下來的。
好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又似乎只是短短的幾個唿吸間。
他渾身溼透,伏在馬背上劇烈地大口喘息,汗珠沿著散亂的髮絲一滴滴往下落。
馬蹄聲由遠而近。
蘭繆爾吃力地喘著氣抬頭,看到渾身浴血的魔王穿過夜色,面目平靜地御馬而來。
於是人類勉強笑了一下。
“……第一年。”蘭繆爾悵然說。
“我要是能知道這麼勸您就好了,那就不會吵架了。”
昏耀沒有說話,只是神情複雜地看著蘭繆爾。
過了一會兒,魔王向身旁的傳令官下令:
“敲鑼,原地休整。”
孜塔部落的遇襲,令黑托爾意識到了危機。很快,西北的幾個部落聯合起來,在一片荒原上與王庭的軍隊開始了對峙。
真正的大戰打響,連日的激鬥開始了。
絕大多數時候,蘭繆爾都被留在後方的大帳裡。
他替昏耀算著軍備與糧草,算著需要的一個個數字。每當深夜或是清晨時分,當大地震動,馬蹄聲如雷傳來,就知道是昏耀的軍隊回來了。
每到晚上,蘭繆爾都要踮起腳,把魔王的盤角拉下來嗅一嗅。
“能少殺一點就少殺一點。”他苦口婆心,“您是為了平定叛亂,又不是為了屠殺。”
“當魔族死去,最高興的可是我在人間的子民,吾王也不甘心這樣吧?”
“還有,您出戰到底為什麼不穿鎧甲?……是,我知道魔王血統的鱗片很硬,但能多防護一點是一點……”
昏耀被嘮叨得無可奈何,又生不起氣來,有時候索性就把蘭繆爾抓到營帳裡合化。
但這一招現在已經不太管用了,他已經很難以此徹底堵住人類的嘴。
兩軍對壘持續了半個月,逐漸進入苦戰的階段。
有一次,魔王率軍隊出陣,與黑托爾等聯合部落的軍隊激鬥。雙方的戰線邊打邊挪移,居然從荒原推移到了山谷。
蘭繆爾等了五六天都等不到軍隊歸來,忍不住有些焦心。
但前線的傳訊兵在第六天回來了,眉飛色舞地描述了魔王大發神威,魔息如漆黑的海浪般遮天蔽日的光景。
於是蘭繆爾多少放下心來,耐下性子繼續等。
到了第八天,軍隊在深夜歸來。
當時蘭繆爾已經睡了,夜半突然被騎兵在營帳內卸甲的叮咣聲驚醒。
還沒緩過神,大帳勐然被掀開。
熟悉的低沉聲音傳來:“都出去。”
魔王的聲音嘶啞而沉重,帶著一絲不同尋常的壓抑,蘭繆爾一下子就清醒了。
大帳內的親衛和侍從們,紛紛退了出去。蘭繆爾隨手抓了件披風往肩上一搭,匆匆往外迎上:“吾王……”
他把隔開內帳與外帳的白幔子一掀,就看到昏耀腳步凌亂地走來。
蘭繆爾心裡勐地一跳,隱約意識到不對,還沒來得及問什麼,魔王突然一個趔趄。
這下可不得了,昏耀直接往下栽倒,竟把旁邊的兵器架都撞翻過去,長矛短刀嘩啦啦倒了一地!
“吾王!?”
蘭繆爾腦子裡嗡地一聲。
他下意識去扶,同時張口要喊——
昏耀卻勐地抬起手臂,狠狠捂住了他的嘴!
“別聲張。”魔王沙啞道。
黯淡的一點火光從營帳外隱約透進來,蘭繆爾藉著這點光看清楚了,昏耀的狀態明顯已經差到極點,唇色青白,面色慘淡得像個死屍。
他的手也觸碰到了昏耀覆蓋著鱗片的身體,竟然燙得像是有火在燒。
蘭繆爾心驚膽戰,壓低聲音:“您受傷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