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3頁
蘭繆爾的眉毛沉了沉:“許多年了?難道無法治癒嗎?”
“呵,”昏耀哼笑,“拖到現在,早不能了。”
魔王已經許久不再回憶自己的少年時期——那在死亡陰影的追逐下,不得不拼死前行的歲月。
他做過供大人們取樂的鬥獸奴,戴著鐵鏈與巫骨虎搏鬥;他做過首領的親衛兵,也曾跪下吻過別的魔族的鱗尾。
他替首領攻陷了他出生的部落,親手殺了曾經想殺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以鮮血塗抹自己的功勳。
又在下一場決鬥中砍掉了首領的頭顱,成為那個部落的新主人。
後來……他殺的魔族越來越多。倒在他身前的、跟在他身後的,都越來越多。
他建立了自己的王庭,奪回了王的名號。但也從此無法擺脫如蛆附骨的傷痛,這或許是每一個善戰的魔族的歸宿。
時至今日,昏耀已經無法想象,如果沒有那一箭,如果沒有失去右角,自己會是什麼樣子。
他也懶得去想。那無聊至極,並且對接下來的戰爭毫無意義——魔王握住了他的長矛,將那沉甸甸的重量掛在了馬鞍上。
“吾王!”
蘭繆爾從營帳內追出來,胸前的骨飾在風中清脆碰撞,玎璫響了一路。
他趕在魔王上馬前拽住韁繩,眼神含著一絲罕見的慍怒:“您今日還要出戰!?”
昏耀:“關你什麼事。回去補覺,等我回來。”
魔王的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更加令人窩火,蘭繆爾拽著韁繩不鬆手,咬牙說:“您的身體真的還能戰鬥嗎?連多古大人和摩朵將軍都在勸諫,王為何如此一意孤行……”
昏耀:“你懂什麼,別礙事。”
蘭繆爾緊攥的手指,到底還是被昏耀耐心地一點點掰開了。
魔王拍了拍人類的頭髮,重複那個命令:“回去補覺,等我回來。”
角馬帶著魔王飛奔而去,很快化作一個看不清的小黑點,徒留白袍人類沉默地佇立在原地。
不多久,戰鼓聲與鑼聲齊鳴。
……
昏耀是有意為之。
蘭繆爾意識到這一點,是在前線的噩耗傳來的時候。
當雙方魔族再次在平原上勐衝起來的時候,昏耀親自率領小股精銳,像一把彈弓般繞到黑托爾聯合部落的斜後方。看起來,是試圖一舉沖垮敵軍。
然而到了下午,前方傳來了魔王陷入敵軍包圍的急報。
黑托爾聯合部落的軍隊興奮地察覺到了魔王的頹勢,軍隊像潮水一樣壓上來,一層又一層。
昏耀被迫撤退,然而奔騰的角馬化作追逐獵物的餓狼,戰線被拉得極限長,很快又開始慘烈的追逐戰。
空氣瞬間被寒風凍結了。
蘭繆爾騎馬穿過一座座營帳,來到交火的前線,在側陣竟然看到了大批按兵不動的軍隊時,終於意識到其中的古怪。
他驅馬來到那些魔將面前,壓低聲音:“你們難道沒有想過,採取這樣冒險的方法,假如出了什麼差池,你們的王——”
一個魔將不屑地瞧了他一眼,哼道:“我們的王,遠比你想象得強大。”
另一個說:“去去,人奴就該呆在後面。你以為得到了王的一丁點寵愛,就能夠指揮我們?”
——蘭繆爾這種活像個自走神像的脾氣,硬是被這群魔族氣得想罵髒話,哪怕他其實還沒學會。
昏耀明知道自己狀態不佳,卻依舊在舊傷發作的前提下出戰,是故意的。
甚至有可能,前些日子在外連續激戰八日,將自己消耗到舊傷發作……也是故意的。
王庭的軍隊已經在外僵持了太久,這使得魔王的耐心逐漸見底,他渴望一場速戰速決的勝利。
一個在舊傷發作的狀態下,孤軍深入敵後的魔王……放眼整個深淵,哪裡還能找到比這更香的誘餌呢?
部落的聯合軍是臨時組成的同盟,協調性註定不會太好。當各個部落都在貪婪之下失控,當敵軍戰線在追逐中拉長、拉薄,致命的破綻必然暴露出來。
那麼,究竟是黑托爾的軍隊先把昏耀困死,還是王庭的軍隊先找到黑托爾的破綻,然後一擊破敵……
王與王的戰將們,互相托付了全部的性命與信賴,來進行一場殘忍的豪賭。
蘭繆爾不喜歡賭博。
他冷聲說:“派軍隊去接應。”
摩朵譏諷地笑了一聲:“太對不起了,蘭繆爾大人,我們只服從吾王的命令。”
蘭繆爾:“我不干涉你們的戰爭,但王昨夜的情況很不好,現在的戰況很有可能已經超出了他的掌控,必須派軍隊去接應。”
沒有一個魔族搭理他。
摩朵故意打了個哈欠,懶洋洋道:“蘭繆爾大人,如果您真的那麼擔心,不如親自去救援呢?”
這話一出,四下的魔族部將們就稀稀拉拉地竊笑起來。他們都知道王心愛的奴隸是個孱弱的凡人。
“我們效忠的王,是永遠不停止戰鬥的王;而死在戰鬥中,本來就是魔族強者的宿命。”
摩朵的話語以一句嘲諷告終:“還沒適應深淵嗎,人類?”
這句話,就像是油潑在火星上。
忽然間,蘭繆爾的神態變化了。他的面龐繃緊,唇線抿直,眼角瞬間掠上冰冷的鋒芒,那竟然有些接近戾氣的概念。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