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5頁
他從那墜馬的魔將的鞍韉上,拾起一把長弓,挑出一枝箭。而後展開修長的手臂,將弓弦拉滿。
“安息吧。”聖君輕聲說。
下一刻,箭矢如流星般離弦。
……
在亂軍中看到蘭繆爾的那一刻,昏耀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要不行了,才會看到這樣的幻覺。
“吾王!”
蘭繆爾手握長劍,策馬而來。他焦心地在昏耀面前停了馬,將幾乎渾身都是血的魔王上上下下地打量,“我找了您好久!您怎麼樣……”
昏耀瞠目結舌:“你……你!”
一萬個疑問在魔王的腦中奔騰而過:他為什麼會在這裡?他怎麼到這裡的!?一路殺過來的?
開玩笑吧,那個連捏死一隻蟲子都心疼的蘭繆爾!?
還有,他居然能操縱體內的魔息……這傢伙究竟是多能忍,之前半點都不顯露!
“黑托爾死了,聯合部落的潰敗只是時間問題。”
蘭繆爾握住昏耀的角馬韁繩,低聲說:“吾王,我們走吧。”
昏耀差點一口氣沒上來,他咳出兩口血沫,瞪著眼前的人類:“你把黑托爾都殺了!?”
“偶然遇見,”蘭繆爾言簡意賅道,“擔心您不肯跟我離開,想了想還是殺了。”
幾句話的功夫,周圍的魔族士兵已經圍上來又被他們擊退了兩波,一時不敢再靠近。
被圍殺了這麼久,昏耀負傷不輕,單是肉眼可見的慘烈外傷就有好幾處,萬幸對魔族來說都不算致命。
更兇險的,反而是失血過多和魔息反噬的隱患,而這些卻是沒法一眼看出嚴重程度的。
“吾王不能再戰鬥了。”蘭繆爾立刻下了判斷,手一伸,“請您把刀給我。”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魔王神色詭異,“蘭繆爾,你是個奴……”
蘭繆爾:“行了知道了,把刀給我。”
昏耀:“。”
嘖,原來這傢伙也有不耐煩的時候。
就這麼一個走神的間隙,昏耀的手裡已經空了。
蘭繆爾丟下長劍——凡鐵經受不住至純魔息的炙烤,已經有些豁口——換了青銅彎刀握在手中,說:“吾王,您上我的馬。”
這次昏耀倒沒有硬撐,他的角馬確實已經疲憊,他自己也實在快要耗竭。反正佩刀都交出去了,同乘又算什麼?
魔王迅速騎上了奴隸的角馬,坐在奴隸身後。
蘭繆爾還不放心,拽著昏耀的手臂環在自己腰間,不安地皺眉:“您不會掉下去吧。”
昏耀嘴角抽搐:“……我真是給你膽子了。”
衝出去的過程,其實要輕鬆得多。部落聯軍已經兵敗如山倒,別說組織起有力的圍攻,連敢於上前阻攔計程車兵都幾乎不再有。
風聲帶來勝利的曙光。緊繃的神經一點點鬆弛下來之後,昏耀盯著身前蘭繆爾耳畔的銀髮,不禁有些恍惚。
……其實他一直知道蘭繆爾很能打。也知道聖君的善良,從不代表著軟弱和畏手畏腳。
這些年,在越來越多的魔族都逐漸把蘭繆爾當成一個乖順奴隸的時候,只有魔王本魔還對當年那個聖君念念不忘。
在昏耀眼裡,蘭繆爾就像一把甘心歸鞘的劍。他一直在等待著,這把劍重新綻放出寒芒的那一天。
無數個同床共枕的夜晚,他半是興奮半是忌憚,幻想過那把出鞘之劍指向自己的樣子。
但魔王從沒預想過這樣的情況。他想不到,蘭繆爾的鋒芒重現深淵的時刻,竟然是為了將他護在身後。
當年毀了他的仇人,如今卻來救他。
為他而來,為他染血。
蘭繆爾……蘭繆爾。
“吾王。”前面的人類忽然叫他。
昏耀的感官已經開始遲鈍了,低垂著頭,沒有回應。
蘭繆爾勐地握住他的手腕晃了一下:“吾王!醒醒!”
“再撐一會兒,千萬別睡過去。我可能無法堅持到帶您回營……”
蘭繆爾的手指冷得像冰塊,都快消耗到陷入半昏迷的魔王硬是一下子清醒了。
這人在說什麼!?
昏耀下意識一抓,觸碰到了溫熱而溼漉漉的布料。
那是蘭繆爾的衣袍。
“蘭繆爾!?”
不妙的預感瞬間讓他嵴梁發麻,昏耀勐地將人類的臉掰過來,頓時差點唿吸都停了——
蘭繆爾眼眸渙散,微微張著唇,大半張蒼白的下頜全部染紅。
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吐血,雪白的衣袍前襟已經被浸透了大半。
“……——!!”
昏耀眼前一黑,只覺得胸口彷彿被什麼重擊了一下,想喊都喊不出聲音。
他一把將蘭繆爾按在自己的懷裡,另一隻手抓住角馬的韁繩,吼道:“你做了什麼!!”
“蘭繆爾,你到底——等等,魔息,是不是魔息!你承受不了動用魔息的反噬,是不是!?”
蘭繆爾只是搖了搖頭,他用那冰冷的手指緊緊地攥著魔王的手腕,很用力,彷彿要將什麼意志灌注進來一樣。
“……以後,”他吃力地一個字一個字說,“吾王不要再做這樣的事了,好嗎。”
“摩朵大人對我說,死在戰鬥中,是魔族強者的宿命……但是我……我不想讓您這樣死去。”
“我希望吾王能活很久……要活一百年,最好兩百年。變得很老很老,老到提不動刀也騎不上馬,老到頭髮花白牙齒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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