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4頁
剛住進來的那幾天,昏耀的舊傷反噬十分嚴重,每夜失眠驚悸,蘭繆爾則抱病衰弱,住過來也不知道到底是誰照顧誰。
兩邊都不相讓,為了一點小事也能拌嘴吵架,這座木屋裡居然有了點過日子的瑣碎感覺。
躺椅上,蘭繆爾剛剛給昏耀滲血的鱗片上完藥,有點累了。
他抱著最喜歡的火狐毯子,眯著眼昏昏欲睡,趁著這點迷煳的勁兒,輕聲喊:“……吾王。”
“嗯?”
“您不會從很久以前就不再恨我了吧?”
“誰說我不恨你。”昏耀坐在小爐子前,罵罵咧咧地給人類煮藥,藥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彌散出一股苦味,“你總不會看我不想你死,就覺得我不恨你?”
蘭繆爾嘆氣:“這個藥太苦,又沒什麼用處,能不能不喝了?”
昏耀:“忍忍,喝完藥給你吃糖。”
蘭繆爾:“。”
七年來,他們一起經歷了無數風浪,倒是難得有這樣放鬆又安適的相處時光。
日子過去一天,又一天。每當清晨的太陽淡淡地從變薄的結界裡透進來,落在那些零星的野花間時,木門就會開啟。
魔王會將銀髮的年輕人抱到外面去,讓那張蒼白的面頰落在陽光下。
這個時候,蘭繆爾往往睡不醒。昏耀就坐在崖畔,數著野花耐心等著。
他聽著懷裡那道淺淺的唿吸,覺得自己能這麼數一輩子的花。
到了懷裡的人類有動靜的時候,也是陽光最暖和的時候。
蘭繆爾醒來會驚喜地笑,伸手去接那縷金色的光。
昏耀摸摸他的頭髮,若有所思:“如果能回到人間,你的病會不會痊癒?”
蘭繆爾的笑容立刻沒有了。
他常常笑,但倘若刻意不笑,整個人的氣質就會變得有些冷,像一座孤高雪山。
無限接近於十四年前,那個封存在魔王驚鴻一瞥的記憶裡少年神子的模樣。
“吾王,不要開這種玩笑。”蘭繆爾垂下眼瞼,“都到這個時候了,請您讓我走得安心一些。”
人族的聖君,在深淵當了七年的奴隸,摸清了深淵大大小小的習俗和勢力分佈,甚至做到了魔王之下萬魔之上的地位。
最後因為身體漸弱……被心軟的魔王放回了人間?
那麼,這個故事的結局就太值得深思,並且太可怕了。
“想什麼呢。”昏耀說,“我怎麼可能把你放回人間。萬一你這七年的所有順從和付出,都是為了此刻所做的謀劃,怎麼辦?”
蘭繆爾心安了,他就知道昏耀還是拎得清的。
昏耀又說:“就算我想,結界薄弱的時機也遠遠未到,我打不開結界。”
蘭繆爾悵然道:“若非當年我射斷了您的右角,吾王本該擁有隨時都可撕裂結界的力量。”
昏耀笑了:“可你如果不射那一箭,邪惡的魔王隨時都能攻入人類的國土,生靈塗炭,屍橫遍野……蘭繆爾,如果回到當年,你還射不射那一箭?”
蘭繆爾沉默。
昏耀後悔了,這些年,他已經習慣於有事沒事就拿這些來刺激蘭繆爾,但現在無論如何也不應該。
“不說了,”魔王立刻放軟聲音,“假想的事沒意思,不說這個。”
蘭繆爾低咳兩聲,搖了搖頭。
他抬起臉,眼眸竟然很堅定:“總有辦法。如果回到當年,我會去想辦法。”
……
別說,自從住進結界崖後,蘭繆爾的病情確有緩和的趨勢。
他的體力持續衰弱,現在連走路都不太穩,但疼痛和吐血的症狀少了些,至少看起來沒那麼嚇人了。
訊息傳到王庭,許多魔族們都歡欣地跳起了祝福的舞。那座小木屋前,偶爾會悄悄地多了一點精銀,或者療養身體的藥材,不知是誰送過來的。
蘭繆爾驚訝不已,他拉著昏耀來看,狐疑地問:“一兩個也就算了,怎麼會有這麼多魔族來給人類送東西?不會是您用了什麼殘酷手段逼迫他們?”
昏耀又好氣又好笑:“瞎說,沒有。”
蘭繆爾頓時覺得世事離奇。
昏耀好像不再恨他這個仇人了,雖然魔王不承認;
深淵裡的魔族們好像也不再恨他這個人類了,雖然沒幾個傢伙願意露臉。
他本以為仇恨的根,已經深深地扎進了這群異族同胞的骨血中,窮盡他這一生,也難以撼動分毫。
但當他即將走到生命的盡頭時,卻發現一切都比想象得要好上許多。
這時深淵初定,也幸虧太平無事,昏耀消失個十天半月也不要緊。
魔王的臣屬們時常會來結界崖上探望,蘭繆爾還是操心個不停,什麼瑣碎的事都要過問一遍。
某天,他問起當初那些伏擊魔王的叛軍,關心地問罪魁禍首落網了沒有。
當時過來探望的是天珀,少王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昨日剛剛查出來了,”她說,“我今日正要向吾王匯報。那群找死鬼的頭目是個西邊的部落首領,大魔古雷隆。”
“至於幾個俘虜喊的話,據說是他們的部落祭司佔卜出的預言。恰好古雷隆的兒子近日身體異常,有些類似血統覺醒的徵兆,所以……”
蘭繆爾的面色沉了沉。
“預言這種東西,不能太信。”昏耀坐在床頭,將碗裡最後一點藥湯用小杓舀起來,仔細地餵給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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