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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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蘭繆爾試著迂迴,既然昏耀無法同意他這個人類觸碰結界,那麼,索性將法陣學教給魔族怎麼樣?哪怕只是令結界變薄一點點呢?
昏耀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開始學的第一天,魔王興致勃勃。
第五天,初露難色。
第十天,逐漸痛苦起來。
第一個月,開始目如死灰。
第二個月,想盡辦法地逃課。
第三個月……
“什麼東西!”
魔王崩潰了,把羊皮卷往地下一砸:“滾蛋!”
蘭繆爾站在桌案旁邊,拼命安慰:“吾王,不難的,再努力一下。”
昏耀痛罵:“學不會,滾蛋!”
蘭繆爾:“只要把這個法則弄懂,後面都簡單了!”
昏耀:“你一個月前也是這麼說的,兩個月前也是這麼說的!”
“……”
白袍人類十分無措。他一隻手裡捏著筆,另一隻手拿著寫滿演算規則的羊皮卷,再瞧瞧空蕩蕩的宮殿,一陣挫敗。
其實最開始,蘭繆爾的學徒並不僅僅是魔王一個。
他心想教一個也是教,教多個也是教,於是熱心地叫上了作為王庭繼承者的少王天珀,掌管知識的老祭司塔達,以及塔達精心推選的四位弟子。
現在,也全都跑沒影兒了。
蘭繆爾很悲傷。
難道他講課真的那麼爛嗎……
不過仔細想想,這其實很正常。
蘭繆爾作為神子,自幼在長老的指點下修習這些知識,後來又專門鑽研過一段時間,這才能在年紀輕輕就在法陣學的造詣上登堂入室。
魔族的文化水平本來就堪憂,且只修魔息不修法力,要從頭開始學一門人類的法術學問,實在比登天還難!
蘭繆爾無可奈何:“吾王,或許……迦索結界的事情,還是讓我來吧?”
昏耀本來已經被法陣學抽乾了精力,生無可戀地癱在椅子上。
聽到這句話,他又勐地坐直起來,怒目而視:
“等等,蘭繆爾!你不會是故意折磨我,等我承認學不會了,再順勢打結界的主意——”
蘭繆爾:“……”
魔王不甘心了,他盛氣凌人地指著自己剛扔出去的羊皮卷:“撿起來!”
蘭繆爾乖巧地去撿起來了。
昏耀又指指自己身前:“過來,繼續教。”
蘭繆爾笑了:“好的。”
再次被法陣學狠狠鞭撻的時候,魔王意識恍惚,心想……自己不會是被反向激將了吧。
但至少,昏耀知道一件事。
謊言可以編出一個人的喜怒哀樂,編出一個人的過往經歷,但絕對編不出這樣盤節錯雜、邏輯環環相扣的學問。
這必須是千百年的智慧結晶傳承下來而得。學得越深入,越能體會其中浩瀚的知識。
魔王於是硬著頭皮又拿起筆,懷著隱秘的心思想:如果他真的能領悟了法陣學,是不是有一天,就能說服自己,也說服其他魔族——蘭繆爾聲稱願意為魔族開啟結界,是真心的?
後來,日子一天天過去。
他真的被蘭繆爾推著,半哄半騙、軟硬兼施地,在閒暇之餘把法陣學給學了下去。
至於其中到底有多少是為了開啟結界的希望,又有多少是為了證明蘭繆爾的“清白”,他也分不清了。
那時昏耀並不著急。
那時他覺得時間還很長。
王庭在變好,他們的關係也在變好,而他和蘭繆爾都還年輕。無論是修習法陣學,還是破開迦索的結界,還是對人類交付全部的信任,都可以謹慎一些,不必急於一時。
昏耀並沒有想到,僅僅兩年之後,他已經能夠在蘭繆爾的指導下,將結界撼動薄薄的一層。
陽光灑在結界崖上,花草冒出了頭。
也同樣是兩年後,蘭繆爾會蒼白消瘦地倚在他懷裡,靜靜握著他的手臂,說——
“吾王要早做決斷,我的時間不多了。”
……
黑暗中,血跡沾在發抖的手指上,匯聚成豔紅的一兩滴從指縫間往下掉。
蘭繆爾緩緩拿起帕子,先草草擦了一下指尖,然後再掩住口,將嘴裡殘餘的血吐出來。
令人窒息的夜色像海水那樣灌滿了木屋。
昏耀從後面抱著他,輕輕地給他撫著背,將下頜很輕地貼在他的頭上。
蘭繆爾將手帕放在一邊,拍拍昏耀,虛弱地笑:“好了,沒事了……睡覺。”
自從搬到結界崖後,他的病情短暫地和緩了一些。
但風平浪靜的日子突然迎來了結束。
蘭繆爾又開始出現症狀,疼痛、咳血、暈眩,時而陷入昏迷……這一次,衰敗的跡象更加明顯。
“……蘭繆爾。”
魔王忽然沙啞地開口。
蘭繆爾愣了愣,伸手捧起昏耀的臉:“怎麼哭了。”
他皺起修長的眉毛,用掌心擦去那點水跡:“我好像還從沒見過您哭呢。”
夜色中,魔王的眼眶溼了。但他的表情還算鎮定,說:“之前在王庭,我去找老塔達佔卜過一次……佔卜你的事情。”
“是什麼結果?”
魔王慢吞吞地扯出一個笑容,點了點人類的眉心:“直到下雪的時候,你還活得好好的。”
蘭繆爾悵然道:“但是,距離今年第一場雪……咳,應該也沒有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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