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頁
黑暗中,昏耀盯著與自己同床共枕的人類。
蘭繆爾說完,真的閉眼繼續睡了,彷彿真的察覺不到魔王異樣冰冷的視線似的。
但怎麼可能察覺不到?
裝什麼乖順,不過是自欺欺人的把戲……昏耀暗想著,手掌伸向蘭繆爾脆弱的脖頸。
區區七年隱忍算得了什麼,這是人族昔日的王!
要有多愚蠢,才會相信這種人也能甘心化作魔族膝下的羔羊!?
昏耀啊昏耀,魔王對自己喃喃,你被深淵的血和火養大,難道不懂其中的道理?蘭繆爾不是羔羊,他是密林中窺伺的狡狐,只要有一瞬的鬆懈,死亡的刀尖就會……
就會……!
昏耀閉上了血紅的眼睛,他覺悟般地深吸一口氣。
粗糙的手掌托起蘭繆爾的後頸,魔王將嗓音放軟,哄道:“乖,讓我看一眼。”
…………可惡!!
昏耀,你死定了。魔王痛苦地暗想,不是今天,也會是明天;不是今年,也會是明年!
主帳裡還是點起了暗淡的燭燈。
昏耀把蘭繆爾放在自己懷裡,用沾了藥草的帕子輕輕按揉著剛才撞到的地方。額角一處,臂肘一處。
蘭繆爾睏倦,把臉朝向背光的一側,安然自若地繼續睡了。徒留尊貴的魔王在燈下愣愣出神。
……但如果是明年的話。
昏耀怔神地想著:明年啊,那還來得及給蘭繆爾封后。魔王的王后,魔王和王后……
他突然臉色鐵青。
不不不不不,昏耀,你真的完蛋了!你到底想怎麼樣,難道想讓蘭繆爾在大典禮上宰了你?
為了區區一個人類,怎會墮落到這個地步!想想你深淵之王的一世英名,被奴隸宰了這種結局真的可以嗎?再想想你的王庭,你的族人!如果你的族人落入蘭繆爾手裡——
……哦,好像也不會過得很差的樣子。
昏耀絕望地呻吟一聲,捂住了頭。
昏耀無法理解,自己怎麼就到了這個地步。
他更無法理解,都到了這個地步,蘭繆爾為何還不動手做點什麼。
第二天早晨,他睜眼時發現奴隸更早便醒了。蘭繆爾垂著眼睛,將昨夜取下的銀色禁鎖往脖頸上戴。
他一貫是做什麼都認真,戴禁鎖的姿態鄭重得活像是在給自己加冕。
昏耀就躺著,從後面靜靜看著他。
這枚禁鎖已經換了好幾次。
最開始,它連著鐐銬和鎖鏈,沉重的寒鐵附加了電擊的符文與精神詛咒,那本是對付魔族俘虜用的,只要輕輕一扯,就能讓絕大多數的傢伙痛得慘叫。
蘭繆爾不知道被這東西折磨了多少次。直到有一次差點丟了命,魔王便再沒敢讓他戴過鐐銬和鐵鏈。
再後來,那些附魔的咒文開始隱隱地體現魔王的佔有欲——它被改成除了昏耀自己,其他魔族都不能觸碰的樣子。
再再後來……
也忘了每次都是因為什麼,總之這七年,禁鎖上的符咒一層層變少,最後居然變成了一條普通的頸飾。
去年年初,他瞞著蘭繆爾,悄悄把鎖的材質換成了可以抵禦瘴氣的精銀。
深淵不產這東西,它是此前魔王征伐人類王國時得到的戰利品。
昏耀將其中多數賞給了他的戰將,少數賜給幾位部落首領,自己只留了一小塊,現在變成了蘭繆爾的禁鎖。
但才過了小半年,他又不滿意了。
蘭繆爾意識到了背後的視線,就知道昏耀起了。他側過臉衝魔王笑笑,手指還落在剛剛戴好的銀鎖上。
“脫了它。”昏耀忽然說。
“嗯?”蘭繆爾一愣,然後驚恐地攥著衣領看著他,“不行,我真的吃不消了,王……”
昏耀:“我說的是禁鎖。”
蘭繆爾:“?”
“你掌管瓦鐵的部落,不能戴著象徵奴隸的東西。”
昏耀若無其事地坐起來,“沒有好處。以後允許你不戴它。”
“這……並不必要吧。”蘭繆爾猶豫道,“我如今戴著鎖,也不妨礙您的族人到處叫我大人。何況,奴隸為吾王訓教俘虜,十天半月就畢,又不是真的去做首領,談何掌管部落呢?”
惺惺作態,魔王暗想。
他加重語氣:“服從你的主人。”
蘭繆爾笑了:“好,那便如吾王所願。”
昏耀於是坐過去,親手為蘭繆爾拆下那條精銀禁鎖。
這人發現禁鎖的材質換過嗎?魔王悄悄揣測,過了會兒又想,回去之後重鑄成一對手鐲和腳環吧。
把鎖取下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這樣子實在不行。
“你不好奇自己在夢裡的結局?”
昏耀低沉開口,“我把你綁在王庭的木架上,點起火。十三個巫醫為你施咒,所以直到變成焦黑的骨骸,你還活著。”
蘭繆爾:“唔。”
“如果你敢背叛我……蘭繆爾,我會讓你後悔來到深淵。”
但蘭繆爾只是溫和地彎起眉眼,靜靜注視著這位與自己同床共枕的異族。
他的眼神有種奇妙的平和與柔情,不像是奴隸仰望主人,也不像是戀人之間的對視,跟看仇敵的憎惡更不沾邊。
非要說的話,可能更像是一個愛花的人,在等候一朵花苞的盛開。
“那真是太可怕了。”他笑吟吟地說,“所以,聽了這麼可怕的噩夢,奴隸怎麼還敢背叛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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