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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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暮冬頓住,心臟漏跳一拍,緊張地一動不敢動。
蕭刈又用那種目光看他了,嘴角牽起的弧度壞壞一笑,剋制又瘋狂。甚至變本加厲了,之前只是偷偷地,現在光明正大。
嘴角挑動的笑,像極了鎮上地痞流氓的混帳模樣。可他容貌俊朗,又t是個正經人,和不務正業的混混不一樣,林暮冬說不上來這種感覺。
他握著木梳不知所措,把被蕭刈玩耍的髮絲收回來。蕭刈似乎也有所收斂,眸色正了正。
梳好頭髮,林暮冬取出口脂盒,一盒就好幾百文,平日捨不得用,因今天是重要日子,打扮一些更應景。
蕭刈接過盒子:“我給你擦。”
林暮冬最近有些怕他,因此不敢反抗,只好仰起頭,把唇送到蕭刈手邊。蕭刈挑起夫郎下巴,輕輕用手指刮一點塗抹。
他塗這些沒分寸,將林暮冬塗成大紅香腸唇。林暮冬出門照水面時才瞧見的,他紅著臉,回去擦了重新塗。
背後,蕭刈沒忍住笑出聲。
周梨和陳香月在門外催促:“冬哥兒快些,新娘子到村口了,大家都去了,我們也瞧瞧去。”
“就來了,”林暮冬挎著小布包匆匆跑出門,不用絞盡腦汁躲蕭刈。
迎親的路上,秦家要沿路灑花生瓜子大棗,搶的越多福氣越滿,這是他們小河村習俗。
林暮冬個頭不高,性子又畏生,很快被周圍一群大媽夫郎擠出去,只能撿散落在路邊的,還是被人踩扁的。
蕭刈回頭一瞧,小夫郎都被擠的沒邊了。
他心念一動,憑身高優勢擠進人群,舉手高喊:“我來灑我來灑,”當著大堂哥的面奪走托盤,一半都灑在夫郎腳邊。
看夫郎小孩子似的哇一聲,蕭刈勾著大堂哥肩膀把托盤還回去,催促道:“快灑快灑,別誤了時辰。”
蕭家大哥直看傻眼,被催促兩聲,來不及思考又繼續忙活。
而周梨和陳香月又被踩腳又被抓頭髮的,出來一看,還沒冬哥兒一半多。不約而同想,人與人果然不一樣。
陳香月踢了大強一腳,大強懵的很,踹他幹嘛,又怎麼這是?
林暮冬抱著小包袱傻笑,把愛吃的紅棗分給好朋友,他們一起擠到前排看新娘隊伍。
掛著鈴鐺紅綢的騾子緩緩貼近,騾車有車蓋,無法瞧見新娘身形。但在鄉下,坐帶蓋的車成親,不僅殷實還體面,就連人人樂道的陳香月和孫強成親,也沒這樣奢華過。
後面大漢扛著十個沉甸甸大木箱和一口棺材,都是新娘那邊帶來的嫁妝,叫圍觀的人陷入交流,羨慕的嫉妒的,說什麼都有。
莊稼泥腿子成親,能陪嫁幾個空箱子,已是很體面的嫁妝。更別說衣櫃、棺材、碗筷,這是他們不敢想的。
“蕭家老二就差入贅了,瞧瞧排場,高枝兒也算被他們攀上了。” “我聽聞新娘子是楊柳村裡長的麼女,也捨得嫁到咱村吃苦?”
“怎麼捨不得,為這門親事,蕭長富給了二十兩彩禮,嘖嘖。”那婦人誇張強調二十兩,豎起兩根手指眼睛瞪大。
地裡刨食的農戶娶媳婦,若能給十兩,已是不錯的彩禮了。二十兩是鎮上姑娘的待遇,他們得耕幾年的地才能攢起來,誰能捨得?
旁邊老夫郎癟了癟嘴:“秦家一門泥腿子,靠著大兒子做帳房才翻了身,就想著娶個嬌滴滴的小姐回來給自己臉上貼金。”
林暮冬抱著小包袱,手拿瓜子嘎嘣嘎嘣,豎起耳朵被動聽了會兒。
人群在移動,他和蕭刈走散,也找不到周梨和陳香月,只能跟隨人流往蕭大伯家去。
新娘進門要拜堂磕頭,這時觀禮的人最多。林暮冬是本家夫郎,終於不用擠著上前。不過身為內眷和晚輩,他只能站在第三排看。
“一拜天地……”蕭家上年紀的老叔公在主持。
蕭家小兒子跪下了,身邊卻半天沒動靜,他抬頭一看,臉色刷一下慘白。
新娘站在面前不肯跪,她嵴背筆直,面向蕭家公婆。雙手交疊腹前,蓋頭下目視前方。
老叔公以為新娘子沒聽清,又再念一聲,新娘依舊不跪。
觀禮人群頓時議論紛紛,蕭家大伯和大伯母臉色也僵住,手指扣緊了膝蓋。他們看了看眾人,又看看新媳婦。
林暮冬沒敢磕瓜子了,小心翼翼捂著嘴。不止他,但凡長了眼的人,都看的一清二楚。
蕭家老麼這會兒緊緊低著頭,後槽牙咬緊,手都握成拳頭。
新郎是他,新娶的媳婦不肯下跪拜堂,叫他以後如何在村裡處? !
蕭大伯母按下發抖的手,乾笑兩聲站起來打圓場:“大家別誤會,千萬別誤會,這是楊柳村那邊的習俗,只跪男方不跪女方。”
“正是,”蕭長富捋了捋鬍鬚,卻緊閉雙眼。
老叔公也只能順著他們的話往下,一拜天地完了,就該拜高堂、對拜。
穿紅戴銀的新媳婦只轉了方向,膝蓋不曾彎曲一下,拜堂才勉強結束。
林暮冬四處尋找蕭刈,但院裡都是人,他沒找到。拜堂之後還要把新人送進洞房,又是一番禮儀。
他也跟了進去,這會兒只在角落裡站著。
聽說喝合巹酒可以觀禮,還能沾沾喜氣,他安安靜靜在角落裡吃紅棗,大棗香甜,蕭刈偷偷塞給他的,等著看熱鬧。
禮沒觀完,整齊有序的人群忽然躁動起來,好幾個漢子衝到前面去。伴隨讓人惡寒的獰笑,只聽見新娘的慘叫。
林暮冬隱約聽見“鬧洞房”的字眼,心裡覺得不好,他慌張地踮腳張望,就瞧見裡面那一幕。姑娘外衣都被扒開,露出一段脖頸。
那些人猙獰惡狠,露出一口黃牙,神色下流。叫林暮冬想起鎮上欺負過他的劉麻子,他背後升起一陣寒涼。
蕭大伯母哭著踢打小兒子,咬牙切齒道:“都是你招的狐朋狗友!”
在場婦人夫郎較多,沒人能攔住那幾個高大漢子,就連蕭老麼也被推到一旁。
林暮冬趕緊跑出去找蕭刈,剛才發生的他都瞧見了,還有更不堪入目的,他有些害怕。
溼漉漉的雙眼四處尋找,他在席面上看到蕭刈。
見小夫郎紅著眼眶強忍委屈過來,蕭刈臉色沉下:“誰欺負你了。”
“不是我,”林暮冬哆哆嗦嗦擦眼淚,指著裡面:“你、你快進去,裡面好幾個男人……”
後面的話他說不出口,蕭刈卻已經猜出七八分,柳順和大強也在,他們三人提了棍子,快步衝進房裡。還有幾個交好的小夥子看不下去,跟在身後一起。
林暮冬被嚇到打嗝,摸摸胸口順氣,看見旁邊有大紅棗糕,他先吃一口。
擔心蕭刈有事,他又跑進去。還沒到門口,幾聲慘嚎穿破屋頂。那些衣衫凌亂的大漢被扔出來,有的褲頭都解開了。
院裡有不少未成婚的姑娘哥兒,見到這一幕只剩驚叫了,捂著臉驚慌失措跑出院外。有像林暮冬這樣膽小的,已經放聲哭了。
聲音加起來,也沒新娘哭的更大聲。
幾個強壯漢子揍了人,都低下頭垂眸沒往新娘身上瞅,撿起帶血的棍子前後出去。
至於周雲鳳,除了和新娘一起哭,就是打罵小兒子,卻又下不去手,只剩哀嚎了。
蕭家老二臉色煞白,才反應過來發生什麼,卻不是怪罪自己的“兄弟朋友”,而是狠狠出口氣,剛才新娘不肯下跪拜堂的那口氣。
他軟了腿腳縮在地上,第一次看見媳婦的臉,竟有些懊惱。新娘模樣不錯,但這會兒哭著,他再多心思也變成不耐煩。
屋裡發生的,林暮冬不得而知了。幾個鬧事的大漢被扔出來時,梨哥兒和香月姐已手疾眼快拉著他離開。
蕭刈背過身,在井水旁擦掉手上血跡,不讓林暮冬見血,洗乾淨了才道:
“阿奶還在灶屋幫廚,你叫上阿奶一起回去,今日別留在是非之地。”
林暮冬著急擔憂,說話都磕巴了:“那、那你呢?”
“他們定然不肯干休,家裡人也會來鬧,我和幾個年輕的留下幫忙,防著事情鬧大。”
林暮冬心裡雖恐懼,可不得不點點頭,蕭刈辦事要緊,他留在這裡也幫不上什麼忙。
蕭刈把幾人五花大綁,林暮冬叫上還矇在鼓裡的阿奶先回。只留蔡金花幾個上了年紀的婦人幫忙收拾殘局。
好好一場體面親事,鬧成這樣。
今夜的小河村不平靜,蕭家大房的事情在村裡無孔不入,沒人追究是誰傳出去的,那麼多人都瞧見了。
後山竹林距離村裡不遠,林暮冬只聽見大房家的新娘子哭著要上吊的聲音,那聲音淒厲尖銳,叫林暮冬有些害怕,幸而有阿奶和香月姐陪他,才沒亂了心神。
後來哭聲停了,再聽不見動靜。
這會兒已是子時末,蕭刈他們還沒回來。林暮冬點燃油燈坐在院裡,怔怔看著門外。
不止他,陳香月也擔心。擔心也無用,大半夜的,他們總不能這會兒跑過去,別人家的醜事,總不喜歡外人在t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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