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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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什麼,都在一個村子,過了河走幾步就到。”話雖然是這麼說,周家阿孃也沒忍住。
陳香月見狀趕緊笑著調和:“梨哥兒出嫁是好事,我們都高高興興的,明日哭腫了眼,可不好見賓客了。”
周梨和他娘趕緊擦擦眼淚破例為笑。
紅燭暖帳,鴛鴦喜被。柳家迎親隊伍穿過小石橋,敲鑼打鼓進了周家門。
柳順一身紅衣,今日特意打扮過,多了幾分讀書人的儒雅清朗。
周梨在紅蓋頭下笑的燦爛,昨日已經狠狠哭過,今天是高興的。他娘偷偷給他塞了四兩銀子,是彩禮的一半。
從今以後,他便是大人了,當家做主主持中饋,不再是隻知爬樹摸魚的小雙兒。
柳順牽著周梨的手,拜別周家雙親。
堂屋裡,周家爹孃望著自家哥兒的背影,各自紅了眼眶。真快,一晃十幾年,孩子都已經嫁人了。
他倆的傷情感懷藏在喧囂熱鬧中。
“走吧,我們也去觀拜堂禮,”蕭刈牽住夫郎的手,放在手心捏了捏。
那一幕彷彿觸動到林暮冬,他和蕭刈成親也很熱鬧,可這樣的熱鬧裡沒有爹孃。
林暮冬抬頭小聲道:“我們以後也會這樣。”
爹孃送他們出嫁,他們再送孩子出嫁。
正是感懷的時候,蕭刈一掌落在桌面,斬釘截鐵道:“我們的哥兒肯定是招上門女婿!”
把林暮冬逗笑了。
“這下可高興了,”蕭刈長眉一挑,明眸帶著笑,剛才那就是故意逗夫郎的。
林暮冬點點頭,院裡人多,他害羞,只敢悄悄朝蕭刈挪動一步,也偷偷的牽住蕭刈衣角。
蕭刈看著夫郎瑩潤的臉蛋,便浮想起親一口的柔軟,他低頭在夫郎耳邊小聲說。
“現在考慮這些為時尚早,我們首先要生個小雙兒。”
林暮冬眼眸顫動,要緊牙關。
柳家席面豐盛,吃完席已經是夜裡,月光皎皎映在回家的路上,勾勒出牽手的兩人,
不到院門,蕭刈便抱起夫郎往房裡去。
一夜疾風驟雨。
春天的雨本該是綿綿雨絲,今年卻罕見下了一場大雨,泥土被沖刷,山間林木掃拭一新,池塘裡水漫出。
林暮冬撐著痠軟無力的身體起來,第一個就是想起家裡的雞鴨鵝,還有野外那片水塘。
蕭刈還睡著,長臂輕輕圈住林暮冬腰肢。林暮冬腰上沒幾兩肉,蕭刈雙手就能握住。
他想下床看看雞鴨,但掙脫不來,也不敢太大力吵醒蕭刈。好在蕭刈睡夢中翻身,林暮冬才得以解脫。
這會兒屋外是綿綿雨絲,悄無聲息就浸進泥土裡,野草野花被滋養地綠油油,漫山遍野開著。
阿奶也起了,正坐在灶屋角落裡切雞草,再拌一瓢苞米麵。雞草細碎,苞米麵也細膩,小雞崽子能吃進去。
林暮冬把熱水煮在鍋裡,蕭刈還在睡,灶屋裡不剩柴火,他爬上柴房的閣樓裡拖大柴,這還是去年冬日砍的柴,在樓上風乾了很好用。
抱著兩根柴穿過雨幕,進屋邊烤火邊做飯。揪一把脆生的春菜,切的極碎灑進粥裡,再小火慢熬,就能熬出米油。
粥煮在鍋裡的功夫,林暮冬提著籃子去楊柳坡那邊摘地莓果。這是一種貼著地面生長的紅色莓果,指尖那麼小一顆,隱藏在葉子中間。
葉子同樣貼地生長,只需扒開葉子一看,就能瞧見一顆顆莓果。
這種地莓果只有春日才有,比山莓果還甜呢,鄉下一些捨不得花錢買糖點的,便會采地莓果甜嘴。
娘在世的時候就教過他一種做法,把一盆地莓果攪碎,加水小火慢熬,到最後會越來越濃稠,這便是地莓醬。
再和麵加油起酥,小小麵糰裡抹一層莓果醬,放在灶爐裡烤,出鍋就是甜甜的甜醬酥餅。這是他娘琢磨出來的吃法,別人都不會呢。
不加蜂蜜的地莓醬甜而不膩,帶著三分果酸,林暮冬小時候很愛吃。
三花跟在身後攆路,嘴在地面嗅來嗅去。林暮冬捏碎一顆給它扔過去,狗子低頭問,不是肉味不感興趣。
他笑了笑,繼續彎腰在草叢裡翻找。
雨絲沒停,林暮冬出門戴了斗笠。
楊柳坡很偏僻,他第一次來,抬頭就看見遠方一個年輕夫郎,也和他一樣找莓果。
年輕夫郎沒戴斗笠,彎腰背對t他。那薄薄的背嵴比他還瘦弱,幾乎稱得上枯瘦如柴。
蕭刈經常帶林暮冬認識村裡的人,所以即便不認識,他也應該聽說。但對遠處的年輕夫郎是陌生的,林暮冬腦袋裡搜尋不到這個人,蹲下好奇看了會。
他又靠近一些,那夫郎轉過去,露出陌生臉。
林暮冬捂著嘴巴,眼眸震驚,手中的筐子吧嗒一聲掉在地上,怎麼會是這樣一張臉。
瘦巴巴的臉沒什麼肉,幾乎凹進顴骨裡。眉骨有一道深入骨頭的長痕,像是鞭子打出來的。右臉明明沒肉,卻腫了半張臉,嘴角隱約還有血跡,可能是來不及擦。
三花向來對陌生人警惕,跑過來衝那個夫郎狂叫。
年輕夫郎嚇得臉色蒼白,連爬起來都沒力氣,貼著地面往後躲。
“花花回來!不許叫!”林暮冬捏住狗子嘴筒,把狗攔在身後。
年輕夫郎驚恐未定,他直愣愣看著和自己年紀一樣的人,那樣活潑靈動,叫他看愣了神。
片刻後,他緩緩放下擋在頭上的手。
作者有話說:來咯,晚安寶兒們
第36章
“你叫什麼名字?”
“楊草兒, 我叫楊草兒”
他們坐在山坡上,林暮冬把自己的斗笠給楊草兒。楊草兒衣衫單薄,在並不暖和的早春, 他凍的瑟瑟發抖。
破了洞的衣裳褲子沒有補丁,就那樣空蕩蕩穿在身上,露出的皮膚親一塊紫一塊。
林暮冬想起小時候住在隔壁的鄰居, 鋪子老闆喝多了酒打人, 哭紅眼的老闆娘身上也這樣。
楊草兒很瘦,手腕只剩一層皮貼著骨頭,雙眼之中不見光亮,彷彿籠罩一層陰霾,他空洞望向前方,肚子發出長鳴。
林暮冬趕緊從筐裡拿吃的給楊草兒。
早上出門帶了一塊糖餅,是蕭刈從鎮上給他買的。阿奶怕他吃生冷的東西傷身體,出門前給熱了一道。
“你快吃,還是熱的。”
楊草兒精神恍惚,直到林暮冬給他拿吃的,他像是回了魂,怔怔看著半塊餅。
他小心翼翼接過,慢慢咬一口,甜甜的餡讓他惶然不知所措, 這是……糖?
楊草兒第一次吃糖,聽村裡人說,甜味就是莓果的味道, 糖就是甜的。
只是吃著吃著,抑制不住的眼淚落在糖餅上,楊草兒渾然不覺,只一個勁埋頭往嘴裡塞,拼了命想記住這種味道。
雨打在他身上,寒涼又刺骨。
林暮冬張嘴想問,話到嘴邊滯澀了。
沒等他開口,楊草兒忽然驚恐,發抖看著遠處。一個漢子拎著長棍過來,他看到楊草兒後,嘴裡罵的難聽,邊罵邊走向楊草兒。
“讓你跑,我看你能跑去哪裡!”
楊草兒瞳孔緊縮,他連爬帶跑往田埂上逃,奈何泥土溼潤,他摔了又摔,叫男人追趕上來。
兇惡漢子扯著楊草兒頭髮,把人往後拖,口中罵罵咧咧:“你來我家十年,連個屁都生不出,還敢逃跑。”
楊草兒被打到吃疼,卻不敢大聲喊出來,這樣只會讓男人更生氣。一巴掌落下,他臉頰火辣辣地疼,眼前一片昏暗。
一道熱意從額頭流下,楊草兒下意識摸,竟是流血了!
林暮冬不知所措,他想救楊草兒,可自己決計打不過那個男人,只能跑向別處喊人。
打人的事他很少見,一想到楊草兒快被打死了,他急得直哭。
還是早起鋤地的葛叔和幾個村人看見,跟著林暮冬往田埂那邊去。他們手裡有鋤頭鐮刀,不怕和兇惡漢子打架。
“林柱子!你這是要殺人!”趕來的葛叔肅然怒目。
“他嫁與你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怎麼下這種死手!”
葛叔在村裡有些威嚴,林柱子還不敢惹他,硬著頭皮爭辯:“他忤逆丈夫,我教訓教訓他,這是家事。”
眾人靠近了才聞到,林柱子身上一股酒氣,分明是發酒瘋才動手打人。
楊草兒是林家買來的童養夫,七歲便來了小河村。最近幾年不知怎的,林柱子學會了喝酒打人,楊草兒身上沒有一處完好的。
“沒有、我沒有忤逆……”楊草兒噙著眼淚直搖頭。
他躲在林暮冬身後,怕極了林柱子。
林柱子還想去拉扯,棍子險些打到林暮冬身上。
趴在一旁的花花呲起獠牙,勐衝上來擋在林暮冬面前,張嘴撕咬林柱子大腿,它被養的一身肥鏢,下嘴也有力氣,生生要撕下林柱子腿上一張皮。
一人一狗扭打起來,狗崽身軀靈活,沒讓林柱子抓到,左邊咬一口出了血,右邊再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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