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頁
天色漸黑,農家小院點燃油燈。一般這個時候,莊稼人t還沒睡覺,閒不住的,就在燈下幹活,搓麻繩編草鞋。
也不會忙太晚,怕浪費燈油。等吹了燈,忙活一天的身體卸下疲憊,一夜無夢到天亮。
清晨,一聲雞鳴喚醒小河村。
山裡薄霧瀰漫,比昨天更冷一些。昨晚睡了床,被褥柔軟乾淨,林暮冬貼著枕頭就睡著,沒做過噩夢。
他睜開眼,睡眼惺忪。
蕭刈已經出門,他天不亮就起床,趕在出太陽之前,把柴火砍了拉回院子,再跟大強把曬乾的柴火送往鎮上。
乾柴都堆在角落裡,來不及曬。
“阿奶,我先出去幹活了,”林暮冬說一聲,讓李玉芬先睡。
李玉芬點點頭,笑容慈藹。早起喝過湯藥,這會兒精神很好。
鍋裡還剩兩碗雜糧粥,是蕭刈早起煮的。林暮冬看見現成的早食,他懵了一瞬。
昨晚床榻太舒服,竟然睡過頭。還讓蕭刈自己做飯,他有些慌張,心裡越發難安。
林暮冬喝完粥,蕭刈不在家,他依舊沒敢動罈子裡的泡菜,怕被說吃獨食。
晨曦落在山林裡,林暮冬把蕭刈送下山的乾柴噼了。
以前在家裡,爹孃花低價買過整根柴,他和阿孃也噼過,只是不太熟練。
噼柴要用巧勁,蠻力可不行。一開始沒噼開,甚至斧頭也偏了。等逐漸上手,一刀就是一個。
他把柴火擺在陽光照曬的地方,揉揉痠痛的手腕。
昨晚聽蕭刈說,後山處有泉水,從更高的山頂上流下來的,在山腰處匯成一汪淺潭。
如此,洗衣裳就不用去河邊。他有心想給蕭刈洗髒衣服,但是衣服都在房裡,林暮冬不敢進蕭刈房間。
只好提上竹藍,想出門挖野菜,或者尋一些草藥,蒸曬之後賣銅板,一點一點攢了還給蕭刈。
更何況勤快一些,才會招人喜歡,這點道理林暮冬還是懂得。
怕又遇見昨天那兩個小哥兒,林暮冬出門沒忘記抓根棍子,謹慎往山上去。
小河村後面的青山連綿,最冷的時候,山尖都能積雪。但那是獵戶才敢去的深山,普通人不會輕易闖入。深山中,豺狼虎豹都有,一個不小心會沒命的。更危險的是,進去了就找不到路出來。
林暮冬卻不知道這些,他只想多挖些藥材,若是運氣好,遇見值錢的,一樣就能賣幾十文。
不停往山裡走,竹籃裡已經堆滿蒲公英和車錢草,這些不值錢,一斤也才賣兩文,帶回去做盤菜也不錯。他爹以前運氣好,到深山採過一株有年份的人參,最後賣出八兩銀子。
林暮冬抱有期待,倒真讓他看見一株比較值錢的。
他目露歡喜燦燦一笑,拉著粗壯騰條往山坡上爬,想挖那株何首烏。
何首烏用途很多。這株品相一般,但比一般草藥值錢,應該能賣三十文左右。
生首烏有毒,一般都是藥鋪炮製,賣的價也低。林暮冬從小就會炮製藥材,能比生首烏多賣一些銅板。
他只顧著高興,卻忘記看天色,也忘了上山時的路。
等天空陰沉,淅淅瀝瀝的秋雨落在林間。林暮冬臉色一白,四周安靜地令人窒息。
他嘗試叫喊兩聲,沒有一人應答。
樹木高大參天,若是下雨,很容易起大霧,加上天色陰沉,完全看不清四周景象。
林暮冬有些害怕,卻不敢亂動。他知道,這種老林子起霧的時候,越走越容易迷失。
但雨越下越大,他心也逐漸下沉。
“蕭刈……”林暮冬弱弱唿喚,蕭刈根本不在這裡,他只是想讓自己不那麼害怕。
他縮在一堆拱起的藤草裡面,緊攥竹藍,眼神那麼無助。
深處山獸吼叫,林暮冬瞳孔顫抖,恐懼到難以唿吸,連意識都有些混亂。
就在這時,分外熟悉的聲音在遠處響起,唿喚聲越來越近。
林暮冬和蕭刈驀然對視,蕭刈臉色很差,說不清是焦急還是生氣,向來豁朗愛笑的人這會兒周身氣勢嚇人,可他顧不了那麼多了。
林暮冬紅著眼眶撲過去,迷失的人終於尋得生機。
作者有話說:
第8章
揹他下山途中,蕭刈一言不發。
豆大雨珠打在身上,兩人都被淋溼。下山路難,林暮冬剛才撲向蕭刈時,很不合時宜就崴了腳,蕭刈沉著臉接住他。
他見過蕭刈開懷大笑,也見過蕭刈打架的兇狠,獨不像現在這樣,什麼話也不說。
林暮冬臉色蒼白,心中惶然不知如何開口,愈發小心謹慎。
蕭刈生氣了。
傷口在疼,林暮冬低聲吃痛,用手輕輕勾蕭刈的衣領。
“怎麼,”他還生氣,不想多說。
“蕭刈,你不高興了。”林暮冬聲音低低,用最怯怯的聲音描述事實。
風雨颯颯,一場秋雨落在山林裡。蕭刈不答,只留給林暮冬偶天蓋地雨打枯葉的聲音。
林暮冬簡直快哭了,眉眼耷拉下來,既沒有底氣也沒有勇氣。
他還是那麼懦弱,真沒出息。
簷下雨水連珠,瓦片滴答清脆。水流順著青石板磚,然後融入土地裡。老太太李玉芬擔心孫子,在門口徘徊張望。
不多時,才等來暮歸的兩人。因為下雨,小河村的村路上沒人,蕭刈光明正大揹著林暮冬,沒有被人瞧見。
連李玉芬都看出兩個小輩之間的異常,不過她沒多問,而是更加關心孫子的傷勢。
“有黃酒和梔子粉最好,給擦一擦能緩解。或者艾葉和生薑……”老太太低聲提醒,那小心翼翼的神態簡直和林暮冬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就怕觸蕭刈黴頭。
李玉芬就是個不愛說話懦懦的,為了孫子,才壯膽跟看著就壯的蕭刈說話。
“我去採,”蕭刈奔進雨裡,連斗笠蓑衣也來不及戴,很快消失在雨幕裡。
林暮冬和蕭刈對視一眼,倏地低下頭,眨眨眼很不安,他委屈道:
“阿奶,我好像惹他生氣了,他不理我。”
李玉芬笑笑,給孫子擦雨水,“我瞧出來了,他是直爽性子,不會真因為一些小事有芥蒂。”老太太雖然性子軟和,看人卻準。
等雨勢漸小,蕭刈背一筐草藥回來。蒲公英山裡就有,生薑是在屋後栽的,不用翻山去老郎中家裡買。
老太太會一些簡單的藥理,把草藥拿去灶屋炮製。
不大的小屋中,只剩林暮冬和蕭刈。一個在低處垂頭耷腦,一個在高處生氣俯視。
蕭刈那雙狼一樣銳利的目光,一言不發盯著林暮冬,那眼神就在說:今天必須給我一個解釋,不然他會一直生氣。
“我欠你不少。”
林暮冬決心把話說明:“阿奶看病的錢,我們吃飯的花銷,一筆一筆加起來,不是小數目。連我親舅舅,也捨不得花這麼多錢在我身上,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們白吃白住,我也不願意白吃白住。山裡有藥草,我認得一些,賣了錢,才好儘快還你。我沒想太多,忘了山路難走,沒想過會連累你上山找我。”
說完,他如釋重負,悲傷卻更大了,他這些天一直在添麻煩。
林暮冬已經做好準備,如若蕭刈真的生氣,或者厭煩他。他會收拾包袱,帶上阿奶離開,等想好怎麼生存,再慢慢還錢。
他不敢抬頭看蕭刈臉色,一席話說完,周遭只剩靜默。
忽然,余光中的身體移動過來,高大漢子坐在他身邊,微不可查嘆聲氣,這嘆氣聲飽含太多情緒,獨獨沒有厭煩。
“你還有舅舅?”蕭刈先問起這個。
林暮冬點點頭,他對蕭刈沒什麼好隱瞞的,把逃難之後的遭遇都告知蕭刈。
東屋的門敞開,雨幕成霧。西邊灶屋,草藥味瀰漫,小瓦爐咕嚕咕嚕,升起蒸騰白氣。
李玉芬遠遠看著兩個小輩說話,沒有進去打擾。年輕人有年輕人的處理方式,她無需干涉太多。
等風雨漸停,林暮冬的遭遇也接近尾聲。
河溪縣發大水,百姓受苦受災,隨之而來是疫病。他爹孃就是在疫病中沒的。他家中是開醫館的,爹孃為人也樂善好施,不忍心百姓受苦,親自出門治病救人,不要一文錢,給看不起病的窮人醫治。
每天天不亮熬藥,一直到深夜才拖著疲憊回來。雖然做好防護措施,但每天接觸那麼多病人,也難以倖免。
林暮冬漸漸看不到爹孃臉上的笑,只能聽到無休止的嘆息。最後的記憶,停留在他送爹孃下葬那天。在那之後,都是他不敢回憶的厄難。
鋪子被同行競爭對手強行霸佔,祖孫倆被人趕出門。他帶上這些年偷偷攢的私房錢,不多,只有八兩銀子,想去投奔舅舅。
在舅舅家住柴房,舅媽拿來一些菜葉子麥麩給他們裹腹。
那天一醒來,發現包袱裡的八兩銀子沒了。林暮冬紅著眼眶去討問,被舅舅一家趕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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