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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驟起,滿城霜(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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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一身黑衣,頭戴青銅面具,形制古舊,邊沿處有點點銅綠鏽跡。

  僅露出的一雙眼睛略帶戲嚯,晶瑩透亮,倒映劉洪父子。

  劉桃夭反應過來,站起身腰間長劍出鞘,直指他:“你是何人,竟敢擅闖我劉家?”

  反觀劉洪卻是一改先前的凝重,露出些驚訝神色,眼神隱約有幾分複雜。

  頹然,惶恐,釋然,不一而足。

  來人瞥了眼劉桃夭,譏笑一聲:“常言說虎父無犬子,我看啊,也未必。”

  他目光落在劉洪身上,“您說呢,劉大人?”

  劉桃夭正要再說,劉洪突地開口:“夭兒,記住為父方才的話,現在就走吧。”

  “爹,可是他……”

  “他乃是為父老友,與你無關,走!”

  眼見劉洪神情嚴厲,劉桃夭怔了怔,接著看了一眼那戴著青銅面具的人,收起長劍匆匆離開。

  他雖是滿肚子疑問,但這麼多年受劉洪教誨,自也清楚定是有大事發生。

  只等離開這裡後,再另找機會查探蜀州境況。

  戴著青銅面具的來人並未阻攔,靜等劉桃夭走遠,他方才坐到劉洪對面。

  “劉大人是聰明人,應是知道我來這兒一趟可不容易啊。”

  劉洪瞭然的點了點頭,語氣略帶苦澀的說:“我別無所求,只求您能放犬子一條生路。”

  來人笑著搖了搖頭,“劉大人,你我相識數年,你應是知道我的脾性。”

  “主上如何吩咐,我便如何做。”

  劉洪聞言,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氣,神色氣度便恢復了幾分。

  他依舊是那位蜀州布政使。

  “宋金簡,不用繞彎子,告訴我,那位大人讓你來蜀州做什麼。”

  來人,宋金簡,笑著頷首說:“這才是我認識的劉洪,劉大人。”

  “不過便是你不開口,主上交代我的事,我一樣要做好。”

  略微停頓,宋金簡眼神嚴肅起來。

  “主上讓你什麼都不用做了,老老實實等著聖上旨意吧。”

  “聖上……旨意?”

  劉洪似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仰頭大笑,聲音隱約有幾分悲涼。

  數息後,笑聲停歇。

  劉洪看著對面的宋金簡,臉上帶著幾分嘲弄。

  “這些年來,我為他做了那麼多事,最終卻淪落這等下場,他不怕我拼個魚死網破嗎?”

  宋金簡似是不意外他的反應,搖頭說:“這便是大人吩咐我前來的用意之一。”

  “劉大人,主上並不是絕情之人,否則當初主上不會力推你為蜀州布政使。”

  “你該清楚,這一點上你情我願,而不是主上強加於你。”

  宋金簡說完,抬了抬手。

  便見一名身著青衣的劉家護衛輕快走來,端上一壺酒,兩個杯子,兩雙筷子,四盤冷膾。

  “來得匆忙,一天沒用飯,借你府邸廚子一用,劉大人不介意吧?”

  劉洪眼角掃過那名走遠的護衛,一言不發的拿過酒壺給兩人倒滿。

  宋金簡看到他的動作,笑著搖頭:“劉大人放心,這酒也是你府上的,不是主上賜下的毒酒。”

  被他說中心思,劉洪神色不變,端起酒:“請。”

  宋金簡也不再多說,提起酒杯與他碰杯。

  鐺。

  兩人一飲而盡。

  宋金簡放下酒杯,眼神轉正說:“還記得當初你我第一次把酒言歡時候嗎?”

  “那時,我就看出你這人有野心,城府極深。”

  “主上自也瞧得出來。”

  “可他老人家並不覺得這是件壞事,還告訴我,有能力的人都不甘於人後。”

  “所以這些年來,我一直把這句話記在心裡,未對你過於苛責。”

  “當然你也沒有辜負我對你的期待,幾樁事情都做得極好。”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為何這次你會做得如此不堪入目?”

  劉洪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靜的說:“有人,從中作梗。”

  “哦?此人是誰?”

  “‘龍虎’劉五。”

  “劉五?一個江湖中人?”

  宋金簡略一思索,哂笑道:“劉大人,不妨說得直白些,好讓宋某回去稟報主上時,替你美言幾句。”

  劉洪神色平靜的看著他,不做回應。

  宋金簡便也清楚了他的用意,嘆了口氣說:

  “主上雖未多說,但此番你闖得禍太大,他老人家沒辦法保你。”

  “我闖禍?”

  劉洪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呵呵,他老人家當真瞧得起我。”

  宋金簡不置可否的說:“瞧不瞧得起你,是他老人家的事。”

  “我只問你一件事,你,還想不想讓你家大公子活著離開蜀州。”

  劉洪直言回了個‘想’字,接著說道:“而且我希望他能跟在你身邊。”

  “我?”

  宋金簡指了指自己,有些意外的說:“劉大人莫不是得了失心瘋?”

  “我一個無名無姓之人,讓你家大公子跟著我,豈不是葬送了他的前程?”

  劉洪搖了搖頭,“我只求他能為荊州劉家保留最後一條血脈。”

  “哦?你如何篤定你劉家會出事?”

  “劉家若在,以那位大人的手腕,便是保不下我,也不會讓坐以待斃。”

  宋金簡聞言笑了笑,道出“可惜”二字。

  “損失你這員大將,我代主上說一聲可惜。”

  想了想,他依舊沒有答應下來,“你家大公子能不能跟在我身邊,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

  劉洪明白他指的是“主上”,便點了點頭,梳理一番後,原原本本的講述近來蜀州發生的一切。

  “……今晚疫毒剛剛擴散,蕭家便有了動作,且還拿出醫治疫毒的方子,應是劉五所為。”

  宋金簡眼睛微亮,“如此說來,那‘龍虎’倒的確有些本事。”

  劉洪嗯了一聲,指著旁邊石凳上的箱子說道:

  “不止這些,冀州商行的人被他設計送出了百萬石糧食,卻只換回一堆廢紙。”

  宋金簡看了一眼箱子裡的假銀票,啞然失笑,“你輸得不冤啊。”

  “從呂九南,到阿蘇泰,再到杜蒼、五毒教,連帶著冀州商行都被他算計了遍。”

  “無怪你會把這件謀劃許久的事做得那般糟糕。”

  劉洪又給兩人倒滿酒,沒有碰杯,自顧自的抿了一口說:

  “時也命也。”

  “今晚之前,我對大人多有怨言,便打算最後搏命一回,奈何滿盤皆輸。”

  宋金簡喝完酒,放下酒杯的手頓了一下,語氣唏噓的說:“不止是你。”

  “這次謀劃不成,影響極其深遠,主上為此頭疼不已。”

  “不過事已至此,他老人家也沒辦法,僅能盡力挽回局面。”

  劉洪略有沉默,喝完杯中酒,問道:“聖上旨意何時到?”

  “短則三五日,長則十一二日。”

  “十日……蕭家那邊怕是要忍不下去了。”

  “蕭家?”

  宋金簡搖了搖頭,嘆息說:“最麻煩就在蕭家。”

  “原本按照主上謀劃,這次之後,蕭家必然會在蜀州除名,接下來便是爭奪定遠軍主帥之位。”

  劉洪默默點頭,“蕭家一朝脫困,再想緻他們於死地怕是難了。”

  宋金簡瞥了他一眼,“未必。”

  “哦?那位大人還有謀劃?”

  “劉大人見諒,宋某也不知,不過……”

  “不過有一件事可以告訴你——聖上想做那蓋壓千古的雄主,最是希望南下收服蠻族。”

  “北邊呢?”

  “那幫蠻夷歷朝歷代多有徵伐,聖上怎會將他們放在眼裡?”

  劉洪心下了然,“如此,我便可安心上路了。”

  宋金簡一頓,便再次倒上兩杯酒,雙手端起敬道:“劉大人放心,主上必不會忘記你的辛勞。”

  劉洪回敬一杯,“如此,犬子便拜託宋先生了。”

  宋金簡看著他沉默片刻,頷首道:“姑且一試。”

  他接著問道:“劉桃夭尚且有些機敏才智,你家二公子……”

  沒等他說完,劉洪微微低下頭:“便讓他跟著老夫一道共赴黃泉吧。”

  宋金簡聞言,清楚他已做出取捨。

  “來這裡之前,主上交代我見機行事,卻是有些低看了劉大人。”

    “說吧,除了劉桃夭外,你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若我能做到,定當代你做完。”

  劉洪聞言,本想搖頭說沒有,驀地想起一人來。

  “若你方便,也將劉昭雪一併帶在身邊吧。”

  “哦?大房的千金?”

  “嗯,昭雪聰慧,她定不會讓你失望。”

  宋金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著應承下來,“左右不過多一雙筷子。”

  劉洪沉默不語。

  見狀,宋金簡沒再多說,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朝外走去:

  “好了,宋某該去做些正事了。若有得罪之處,還望劉大人海涵。”

  “請便……”

  沒多久。

  劉家內外的青衣護衛便悄無聲息的換了模樣,連同那些丫鬟、僕人一起。

  從裡到外,無一逃脫。

  劉洪雖是沒有親眼瞧見,但他想來理該如此。

  一個沒了利用價值的人,比狗不如。

  何況那些本就是當狗的人呢?

  劉洪看著桌上的冷膾,提起筷子夾了兩塊肉放在嘴裡慢慢咀嚼,頗有幾分英雄遲暮之感。

  他很清楚,宋金簡來到蜀州,他和荊州劉家都沒了退路。

  便是那位大人不出手,他一樣難逃一死。

  早一點晚一點罷了。

  不甘心嗎?

  劉洪自是不甘心的。

  他仔細回想,並不覺得自己走錯了哪一步。

  一樁樁一件件,無一不是按照他的設想在走。

  結果卻不盡如人意。

  “若沒有‘龍虎’,蕭家在劫難逃。”

  “‘龍虎’劉五……老夫在九泉之下,等著你!”

  便在這時,劉桃方跑到亭子外,面露驚懼的喊道:“爹,爹,出事了。”

  劉洪面色不變,“坐下說。”

  劉桃方哪裡坐得下,語氣慌亂的說:“爹啊,府裡真出大事了。”

  “方才我宅子裡的丫鬟都換人了,我,我一個都不認識……”

  劉洪抬手打斷道:“老夫吩咐換的。”

  劉桃方一愣,面上鬆緩下來,坐到他對面疑惑問:

  “爹,您怎麼突然把人都換了?嚇死孩兒了。”

  劉洪沒做解釋,只讓他倒酒。

  劉桃方絲毫沒有遲疑,給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上一杯,嘖嘖喝完。

  “爹,方才我見兄長帶人匆匆離開,是出了什麼事情嗎?”

  “城裡鬧了疫毒,為父讓他去衙門幫襯一二。”

  “哦,哦?疫毒怎……怎……”

  劉桃方話沒說完,整個人便僵在桌前,兩眼漆黑一片,五竅中流出血來。

  僅過去兩個唿吸,他便沒了聲息。

  劉洪靜靜地看著他,臉皮微微抖動,似是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良久。

  他方才端起酒杯喝完酒水,起身朝外走去。

  也不知是月明銀輝灑下的緣故還是其他,劉洪那頭黑髮銀白一片。

  隱約一道歌聲盪開。

  “曾經火把燒紅,風驟起滿城霜,馬幫鈴響……”

  宋金簡從角落裡露出身形,默默地看著他消失在拐角之外。

  “劉五……”

  “膽敢壞了主上的大事,留你不得啊!”

  ……

  寅時,天光未亮,府城內的嘈雜仍在繼續。

  百姓們不敢外出。

  衙差們挨個登門,不時在某座宅子外貼個封字。

  來這裡的江湖客雖是慌亂,但自持武道修為,多少有些底氣。

  不過他們同樣不敢亂跑,只能擠在客棧酒肆裡怨天載地。

  “真怪事了。”

  “自從我等來到蜀州,就沒有一天安甯日子。”

  “誰說不是?”

  “馬匪、蠻族,糧價上漲,疫毒外加災民……你們說,有沒可能是白大仙又開了金口批命?”

  “他孃的,沒錯了,定然是他!”

  “甭胡扯,白大仙人都沒見著,怎可能是他?”

  “怎不可能!”

  “你忘了,咱們為誰來的?”

  “白……”

  不知是誰起了個頭,府城內便傳揚一則謠言。

  白大仙暗中來到蜀州,給某位命不太好的人開了金口批命,才會引起諸多事端。

  偏偏還有不少人相信。

  劉昭雪便是其中之一。

  她突地想起了前些時日在東市外的那則批命,越想越覺得給她算卦的人就是白大仙。

  “金玉為骨,蘭蕙為心……”

  “鳳鳥清高,非晨露不飲,非練實不食,故而眼界極高,易生孤寂之感。”

  這句批命不算金貴,劉昭雪也覺得自己有孤寂,與荊州劉家、蜀州之地格格不入。

  她不認為自己會是謠傳中的人。

  但有一人是——靈兒。

  劉昭雪想著這些,便掃視鎮南街上的杏林齋內,沒瞧見靈兒蹤影。

  正待繼續找尋,她驀地看到藥堂外面幾道身著山族衣服的身影。

  在他們不遠處,便是她要找尋的五毒教的靈兒。

  只是顯然,那位平常在她身側陽奉陰違的丫鬟,此刻已然沒了任何聲息。

  劉昭雪瞪大了一雙美眸,掩住嘴不敢有任何動作。

  山族的人竟在此刻來尋仇了!

  裴澤察覺到她的目光,斜睨一眼,瘦削臉上便只露出一抹殘忍笑容,轉身離去。

  在這蜀州,他山族出手,還沒人敢於阻攔。

  別說江湖中人,便是衙門內的人又有幾個敢在這時候不長眼?

  靜待他們走遠,劉昭雪方才回過神來,連忙帶人跑回宅子,整理行囊。

  哪知她剛剛收拾好,就聽身後傳來一道沙啞聲音。

  “劉昭雪?”

  “你……”

  不待劉昭雪反應過來,她便感覺脖頸一疼,整個人昏厥過去。

  “算你命好,往後就跟在本座身側吧……”

  聲音消散,廂房內便也空空蕩蕩,僅有一抹光亮從東方照來。

  不那麼清晰,也不那麼溫暖。

  ……

  兩日後。

  陳逸悠悠“甦醒”過來,沙啞著嗓子虛弱的喊:

  “小蝶,小蝶……”

  趴在窗邊酣睡的小蝶勐地驚醒,待看到陳逸睜開眼後,她勐地起身朝外跑。

  “姑爺醒了!”

  “大小姐,大小姐,姑爺醒了!”

  陳逸側頭瞧著她跑遠,不禁眨了眨眼睛,暗自嘀咕不已。

  我再不醒過來,耳朵都要被你念叨的生繭子了。

  託這次裝病的福,他得以窺探到小蝶的小秘密。

  “《武侯府二姑爺傳記》這破名字取的真是……哪怕是輕舟先生傳都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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