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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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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通撈屍李,取自太爺的姓氏與職業。

  還沒正式被點燈走江時,在外面與一些江湖人士接觸,對方介紹自己插坐哪家碼頭,李追遠為了能有個恰當回應,就給自己取了這個。

  走江時,為了遮掩自己龍王門庭傳承者的身份,也時常會把這個拿來用。

  一直到自己在太爺家的小房間裡,設了壇口,這一身份才算被正式掛名;等屋後稻田裡的道場建好,意味著徹底走上正軌。

  這之後,這個身份就漸漸被拿來分開用,不在浪上時,就用南通撈屍李。

  這次三路人手出發前,李追遠特意做了叮囑,讓陳曦鳶與趙毅打上撈屍李的旗號,算是完成了用途意義上的正式分割。

  人在江上行,岸上人不動,可換另一個視角,也可以是江水平靜,岸上的人正在疾行。

  同理,結合李追遠自身無法從江上獲得多少功德的特殊性,少年反而在浪外才能被動發揮出“功德”的效果,那麼也可以認為,李追遠的浪,在岸上。

  別人在江上走天道安排的浪,自己則是在岸上走自己製作出來的浪。

  後者明顯比前者更簡單也更輕松,主動權更是捏在自己手中。

  以前,走江是工作,兩浪之間是生活;現在,走江是生活,兩浪之間反而是工作。

  酆都大帝的影子曾對少年直言不諱:天道不會允許你活到成年。

  李追遠當然不可能就這麼眼巴巴地繼續按部就班地活著,等死。

  當下,天道一直以來對少年的針對與欺壓,最終促使少年,走上了另一條路。

  這江,

  李追遠想換個走法。

  而且在這條江上,沒有競爭,沒有其它勢力,只有他——南通撈屍李。

  在小女孩的視角裡,顯然認為少年在故意拿她尋樂,無論是先前潤生的隨手一鏟還是林書友的直接回瞪,都意味著他們這夥人的身份不凡。

  故意取個渾號,只是為了從自己這裡攫取到虐淩獵物的快感,這樣的事,曾經的她經常做,包括對這一家人和這道長的操控佈置,亦是對這一快感的回味。

  但她確實想錯了,首先少年本身並不具備這種低階快感,其次,她在少年眼裡,很嚴肅很莊重,甚至帶著點對第一批次試驗品的虔誠。

  等“這一浪”結束後,按照少年那一貫喜歡事後歸納分析總結的嚴謹習慣,她是會被詳細落於少年筆下,上教材的。

  只是,這畢竟是自己在岸上的“第一浪”,再續寫到《走江行為規範》裡,就明顯不合適了,肯定得重開一本。

  這時,

  李追遠笑了。

  魏正道的著作裡,《正道伏魔錄》是為了介紹自己鑽研感悟的一眾邪術,特意包的一頓餃子。

  那麼,作為自己入門讀物,同時也被自己視為邪祟百科全書的《江湖志怪錄》,它真正的存在目的,又是什麼呢?

  以魏正道那家夥的性格,會樂意給後人寫一部基礎讀物?而且,用的還是無比珍貴難尋的佛皮紙?

  《江湖志怪錄》裡的記載案例,實在是太多了,有強有弱、有低有高、形形色色,它明顯不符合正常走江狀態下,一浪比一浪難和強的規律。

  所以,《江湖志怪錄》,本質上,是一套魏正道用來記錄自己“岸上走江”的書。

  看來,這樣的書,自己也必須得專門寫一本。

  少年發現,自己越是進步,越是提升,就越是能夠更深入地瞭解魏正道。

  對此,少年沒有絲毫氣餒,也不認為自己是在做單純地模仿與複刻。

  要知道,自己的處境可比魏正道當初難太多了,能在更艱難條件下,走上與魏正道相同的節奏,這本身,就是一種成功。

  沒有李追遠的命令,潤生和林書友都沒繼續出手。

  小女孩本就承受著未知壓力的煎熬,再看見少年臉上浮現出的笑容,她終於按捺不住。

  一聲厲嘯,自小女孩口中發出,客廳地磚裂開,一條條樹枝竄出,裹挾著女孩,向著門口沖來。

  潤生向前一步,擋在小遠身前,聚氣蓄力,黃河鏟揚起,向下一拍。

  上次在虞家祖宅水塘裡,潤生吸收了大量怨念,如今他每次認真發力時,皮膚都會呈現出偏黑的銅色,給人以更強的視覺壓迫感。

  當你力道強大到一定層級後,在常人眼裡匪夷所思的奇跡也就出現了。

  還未接觸到黃河鏟的鏟面,只是受這風力的撕扯,那一條條來勢洶洶的樹杈就被絞了個粉碎。

  小女孩沖到潤生面前時,其周身的手段與防禦,已全被化解。

  接下來,就等同於是以自己的天靈蓋,來接潤生的鏟子。

  “砰!”

  小女孩的天靈蓋確實很硬,腦袋沒有直接炸開,只是出現了一道道龜裂。

  可她本人身下的地磚,卻先一步炸飛,其半截身子,更是被一鏟子拍進了水泥地裡。

  林書友想撈一個出手的機會。

  高階局打多了,也想偶爾來點小菜開開胃。

  同伴這麼久,這點默契還是有的,潤生往後退了半步。

  林書友的雙鐧到達。

  一鐧擊中邪祟的脖頸,讓其頭身分離,第二鐧跟上,對著空中倒轉中的頭顱順勢一抽。

  “啪!”

  該炸的,終究還是炸了。

  一灘黑色的木屑粉末四散,說明被這邪祟害死的人,隻留下一層類人的皮,內部早已被蛀食得幹幹淨淨。

  潤生將黃河鏟向下一戳,氣障升起,幫小遠格擋開了所有木屑。

  林書友豎瞳裡流轉出血光,張開嘴,吐出一道火蛇,將邪祟餘下部分包裹。

  “劈裡啪啦”的脆響不斷傳出,冥冥之中傳來陣陣嚎叫哀鳴。

  最終,邪祟徹底化為灰燼,恰好將她剛剛砸下的那個坑,填滿。

  “呼……”

  林書友舒了口氣。

  出手是出手了,但沒有預想中的那種暢快,反而有種空虛。

  伴隨著邪祟被解決,籠罩在這兒的邪性壓抑也頃刻消散,供桌旁的三人,身體快速碎裂,化作木屑堆積在了桌下。

  “小遠哥,我去把屋裡收拾一下?”

  即使沒留下屍體,但屋裡確實需要打掃,尤其是那位道長的遺物。

  莫說東西都壞了,就算完好如初,也是懶得打包帶回去繼承遺志的品相。

  可道長的道行雖然不高,卻畢竟是死於斬妖除魔中,出於尊重,怎麼著也得給其立個衣冠塚。

  林書友跟著小遠哥久了,也就摸清楚了小遠哥的習慣。

  只是這次,李追遠沒回答,而是轉身,向著壩子邊緣走去。

  潤生也跟著轉身,快步走到小遠的斜前方。

  這家的壩子遠沒有太爺家的壩子面積大,而且出於成本考慮,只是鋪了水泥卻沒搭建圍繞壩子的圍牆。

  李追遠站在了面朝南方的最邊緣處,下方就是菜地,更前方則是一整片農田。

  誠然,以他們現如今的實力,再去釣這些阿璃夢境裡上不得檯面的貨色,輕松碾壓是正常的。

  但好歹是曾經被龍王門庭解決鎮壓的邪祟,再沒恢復好且遠不複往昔之兇悍,也不該死得這般幹脆。

  好歹,你得多撲騰幾下,努力製造點波瀾。

  如若是其他實力足夠的正道人士,怕是真就被這樣給糊弄過去了。

  可李追遠從田野小道走過來的路上,就發現了她真正的藏身處。

  她在少年這裡,一直是單向透明的。

  “這一浪”裡,她遠沒修養好,實力本就不足,加之又沒有江水幫她加戲,使得她的所有心思與手段,在少年這裡看起來就像是個笑話。

  “阿友。”

  “在。”

  “把那三頭豬,放出來。”

  “是。”

  林書友走到豬圈前,金鐧輕輕一砸,圍欄上的鐵絲斷裂,三頭豬跑了出來。

  沒去其它地方,徑直豬突向李追遠身前的田野。

  “潤生哥。”

  “嗯。”

  “記住這三頭豬長時間停留的位置。”

  “好。”

  三頭豬在田野裡,不斷用豬鼻子拱著泥土,拱一會兒後,就又去了下一處位置繼續拱。

  最後,三聲淒厲的豬叫發出,三頭豬全部倒在了地上,淒厲死去。

  “潤生哥,每個位置,都給它用力來一鏟子。”

  “明白。”

  潤生看了一眼林書友,跳下了壩子。

  林書友則站到了先前潤生位置,保護小遠哥。

  接下來,潤生每一鏟的刺入,都導緻一整塊農田的震顫,起初還算輕微,到後面,震動幅度就越來越大,一些區域還出現了小面積的凹陷。

  “阿友。”

  “嗯,小遠哥?”

  “如果這是江水的正常一浪,你覺得該怎麼編排?”

  “編排?”

  “讓過程更曲折些,經曆更複雜些,像《走江行為規範》裡記載的那樣。”

  “我編排的話……一開始就不會讓我們得知的線索如此準確。”

  “具體點。”

  “比如這戶遇害的一家人,或者這位道長,應該是在他們死之前,就把他們的人際關系與我們的人際網路産生接觸。

  我們來時,他們可能還沒死,或者是,他們前腳剛死,我們後腳就到,甚至可以我們與他們一同經曆這場邪祟的作亂,一開始不知道小女孩早已被邪祟佔據身體,我們還要和這位道長並肩作戰,一步步發現危機並認知危機。

  假如當時我們還很弱小,像最開始的那幾浪的話,那這位道長,應該能教會我們一些手段和本事。

  起到,一個啟蒙老師的效果。”

  李追遠點了點頭:“還有麼?”

  “還有就是,這尊邪祟的出現,驚動的白家鎮,在尋找這一邪祟的途中,我們可能會和白家娘娘發生沖突。

  沖突之後,又會和解,最終曆經艱苦,我們還會來到這尊邪祟面前。

  小遠哥,目前我能想到的,就只有這些了。”

  “很不錯了。”

  得到表揚的林書友,有些意外,內心也很驚喜。

  童子激動的聲音自心底傳出:“乩童,他在教你,他在教你做事。”

  林書友:“我覺得小遠哥只是在借用我的腦子,來思考問題,因為小遠哥太聰明瞭,他需要降維。”

  童子:“乩童,你太讓我失望了,你怎麼能這麼沒出息?”

  林書友:“你以前混出了什麼出息?”

  童子:“……”

  這時,李追遠再次開口道:“不過,阿友,這裡有一個問題,如何控制白家鎮與我們之間的沖突規模,你認識我們之前,亮亮哥就已經做上白家鎮的女婿了。

  所以,你並不知道,這群白家娘娘們,當初是如何兇悍,對觸犯她們的人,報復手段是如何的狠厲。”

  “我想,既然是走江的話,那江水應該能控制……”

  “江水只能推動,它有它的規則限制。”

  “是,小遠哥,我記住了。”

  “你覺得,如果白家鎮傾巢而出,能不能解決這尊邪祟?”

  林書友想了一下,回答道:“付出一定代價的話,以這個邪祟如今的實力恢復情況,白家鎮肯定能辦得到。”

  “所以,白家鎮可以牽扯進這一浪裡來,但在這一浪之前,還得先拉扯出新的一浪,讓另一夥實力更強的走江者,先對上白家鎮。

  要麼,將白家鎮給滅了;要麼,白家鎮將這群點燈者給滅了。

  總之,白家鎮必須元氣大傷,傷到即使發現這尊隱藏不知多少年的邪祟,也依舊不敢更不願意去和她硬碰硬。

  這才能使得你所說的經曆裡,我們能發生與白家鎮之間的摩擦,要不然,白家鎮反而會成為這尊邪祟的保護屏障。”

  林書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李追遠:“這也是白家鎮這樣的勢力,如今這般乖巧臣服於我們的原因,也是彬彬哥體內的靈獸,對投靠龍王門庭如此熱衷的緣由。

  它們這種底子、成色不幹淨的存在,會有一種天然的危機感,除非願意一直蟄伏、無聲苟活,要不然遲早會被挖出來,遭遇所謂的正道清算。

  蒼天確實有眼,點燈者因果重,走江前後與點燈者接觸的普通人,往往會及時響應‘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就因為它的注意力在點燈者身上。

  但其它時候、其它地方,它可能不是來不及看或者看不到,而是看到了,卻覺得還不是拆封、啟用的時候,就一直留置。

  這或許就是: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先前剛沉默下去的童子,此時再次在阿友心底大聲喊了起來,這次,語調裡,帶上了驚恐:

  “天吶,他到底在感悟什麼,他到底在參悟什麼!”

  林書友:“天吶。”

  童子:“……”

  林書友:“童子,你不要這麼一驚一乍的,幸好我心臟很健康。”

  童子:“你知道麼,他剛剛講的這些,給我的感覺,讓我回憶起當年聽菩薩講經時,菩薩偶爾流露出的隻言片語。

  他現在正在參悟的,是菩薩那個級別才能去觸碰的東西!”

  林書友:“隻言片語?”

  童子:“因為菩薩不會說得那麼露骨,也不會主動與我們講太多,像他這般對你一樣,開誠布公。”

  林書友:“哦,我還以為是因為你坐得太遠,沒能聽得全。”

  童子:“……”

  李追遠伸出手,指向了前方,伴隨著潤生不斷朝著點位用力刺入黃河鏟,這一大塊的農田,已處於“沸騰”的邊緣。

  “所以,這次,我的手段,還是糙了些。

  我花了錢,買了門票,進了一家遊樂園,卻隻玩了一個專案。

  雖然值回票價了,但我本可以將價效比拉得更高一些,甚至,還能白嫖一些專案玩。”

  林書友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只能點頭道:“嗯,小遠哥你說得對。”

  在李追遠的視角裡,浪花,是由自己的功德賠款出來的,相當於花錢買門票。

  簡單幹脆、直入主題,確實是優勢,但優勢發揮得不夠極緻,自己還是得想辦法規劃設計好路徑,摟草打兔子,在自己條件允許的前提下,有棗沒棗打三竿,實現利益最大化。

  果然,實踐是理論的來源與檢驗標準,理論源於對實踐經驗的總結與升華。

  李追遠最開始只是想著把自己這不能花的功德給用出去,最初目標收獲是抓邪祟做原材料。

  沒想到,這條路走著走著,卻推開了一扇新大門。

  自己在江上,只需保證不死,那麼接下來就可以在兩浪間隔間,進行專屬收割,更別提自己手下現在還有趙毅與陳曦鳶這兩員大將,相當於僱了兩個極擅長割麥子的麥客。

  一個有頭腦且具備不俗整體實力,一個具備很強實力。

  未來,自己甚至可以偷懶,讓他倆給自己在“岸上走江”,自己只需在家裡坐著抽成即可。

  李追遠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鮮有的,少年腦袋發燙了。

  “轟!”

  前方農田,在一聲巨響之下,終於徹底塌陷了下去。

  潤生整個人,也隨之墜落,消失不見。

  但很快,伴隨著一棵巨大的老樹招搖而起,被根莖裹挾著的潤生被吊了起來。

  “砰!”

  雙臂發力,撐破了束縛,潤生平穩落地,像是搭了一次免費電梯。

  老樹沒有過多枝幹,但下方的根須很是茂密,其中央位置,有一個女人,女人下半身與樹根合為一體。

  女人很蒼老,皮膚破損嚴重,渾身充斥著一股死氣。

  這時,她緩緩抬起頭,睜開眼,眼裡除了疲憊與滄桑外,還有一抹不甘。

  當初,她為了成功脫困,隻將一株樹苗成功“投擲”了出去。

  曆經各種巧合,才再次紮根,也就是說,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她和一棵普通的樹,並無什麼區別。

  好不容易,得以恢復了一點點神通手段,可以嘗試靠汲取人的精血以回補自身,但還沒開始多久,就遇到了如此強大可怕的對手。

  這讓她覺得,自己過去的堅韌與等待,全都淪為了一場笑話。

  若是早知今日,她恨不得直接在封禁大陣中自我焚滅,或者在成為一棵樹後,自我抹去一切意識,就當一棵樹,度過春夏秋冬。

  “啊!!!”

  無盡的酸楚、憤怒與不平,化作了淒厲的哭腔尖叫。

  站在壩子上的李追遠,則抬頭望了一下天。

  若是讓天道來安排這一切,它應該會給予女人更多一點的時間,讓她得以恢復到能匹配浪花難度的實力,最起碼,江水不會推動現如今的自己,來解決這簡單一浪。

  少年舒了口氣,今日的收獲,已經多到溢位,現在,可以結束了。

  看看日頭,他應該還能來得及夜裡趕回去,在阿璃沒睡覺前,和女孩在露臺上就著星空再下兩盤棋。

  “嗡!”

  一根粗壯的根莖,將另一個女人捆縛提起,中年、古早衣服、配飾眾多,這是一位白家娘娘。

  她被白家鎮派遣來探查這裡的動靜源頭,結果被邪祟給捉住了。

  “你們,和那群白老鼠,是一夥的,放我一條生路,否則,我就殺了她!”

  邪祟在拿這位白家娘娘做威脅。

  這位白家娘娘臉上也流露出了祈求。

  面對這樣的人質威脅,

  李追遠抬起左手,向前一揮:

  “殺。”

  少年無視了人質威脅,並打算連人質一起解決。

  在李追遠眼裡,白家鎮能在南通地界存在,都是沾了亮亮哥當初喪權條約簽得太快的光。

  這屬於曆史遺留問題,只能預設她們得以保留。

  整個白家鎮,能被拉出來有資格當人質來與自己談判的,只有那一位,按照亮亮哥的陳述,她是一眾白家娘娘裡,唯一一個“活人”,因為她有溫度。

  潤生氣門開啟,手持黃河鏟,向著老樹根所在位置縱身躍下。

  所有試圖對其進行阻攔的根須,全都被他大力攪碎。

  且就算這些根須很快改變策略,甚至編織出了類似陣法的形式,可潤生依舊能在其中穿行躲避,無非是速度慢了點,可依舊在朝著老樹根所在地,堅定推進。

  對潤生而言,這些根須所使用的手段,比之道場裡小遠給他體驗的那些,簡直上不得檯面。

  見拿白家娘娘威脅沒用,邪祟將白家娘娘狠狠砸入地下,騰出根須來專注應對潤生。

  李追遠:“阿友,你也上。”

  “是!”

  林書友跳下壩子,短暫助跑後,身形高高躍起,有根須向他抽來,他一邊將其擊碎一邊借力繼續彈跳。

  潤生在下方推進,阿友選擇自上方突襲。

  邪祟已應對無力,樹根上的女人目露絕望。

  李追遠在壩子上坐下來,攤開手掌,蛟龍之靈浮現,它繞著少年掌心轉了幾圈後,沒入了下方壩子,像是被放任出去玩耍一番。

  從揹包裡拿出一罐健力寶,開啟,喝了幾口。

  又摸了摸自己額頭,感覺還是很燙。

  李追遠決定,下次帶著裝備出門時,可以考慮帶個大一點的保溫杯,只要條件允許,就往裡頭不停蓄冰塊。

  潤生和林書友都快要接近老樹根了,結局就要到來。

  “哢嚓!哢嚓!哢嚓!”

  少年身後,壩子上的水泥先是破裂,而後炸開。

  先前被拿來當人質後來見不起作用被樹根憤怒砸入地下的白家娘娘,此時竟然潛行至這裡,發動了偷襲。

  與此同時,老樹根上頭的女人,身形收縮,快速凋謝。

  這位白家娘娘,目光轉變,化作了與那邪祟一樣的神情。

  這意味著,那尊邪祟的本體,此時就在這白家娘娘體內。

  普通人並不適合成為她的載體,白家娘娘這種似死非死的特殊存在體質,倒更方便其力量的發揮。

  她向少年伸出了手。

  不能殺,得活捉,殺了他只能洩憤,那兩位還是會把自己砸碎,只有控制住這少年,自己才有繼續活下去的可能。

  李追遠沒躲避,沒轉身,連手中拿著的健力寶,都沒晃出來一絲。

  在身後出現敵襲時,少年只是打了一記響指。

  “轟!”

  以李追遠為圓心,壩子四周顯露出紅色的條條方格,隱約可聞蛟龍長吟。

  陣法,開啟!

  當少年選擇在壩子上坐下時,其實選擇的也是一種更快捷的結束方式。

  “噗通!”

  白家娘娘的手才剛剛舉起,可怕的陣法之力就傾軋在了她身上,直接對著少年的後背,跪伏下來,無法動彈。

  她眼裡其它情緒全部斂去,只剩下最為純粹的絕望。

  無論是硬實力還是軟實力,她都被眼前這少年碾壓。

  她不理解,為什麼這少年要不惜自降身段,特意跑到這裡來對付現如今如此狼狽不堪的自己?

  就這麼無聊,就這麼有閑情逸緻?

  我哪裡值得您特意帶著人,往這裡跑一趟?

  潤生與林書友察覺到後方的異動後,迅速回頭看去,見那白家娘娘已經跪下了,二人也就沒回防,而是合力,開始掘斷這老樹根。

  李追遠不緊不慢地,從揹包裡將一面黑色陣旗取出,旗面上有張猙獰的臉,是李追遠以邪術製作出來的《三相獸怨咒》。

  做了三面,本打算潤生、譚文彬和林書友一人一面的。

  但譚文彬有靈獸,林書友有童子,不太需要這種術法系器具,倒不如給潤生兩面,自己抽一面出來,試試看效果。

  少年站起身,面朝著跪伏向自己的白家娘娘。

  手中陣旗一甩,剎那間,陰風陣陣、鬼哭狼嚎,一道道獸影嘶吼而出,撲上她的身體,對其身軀與靈魂進行極為可怕的撕咬。

  天空中,一團烏雲凝聚,沒有雨,卻單獨在這裡布灑下一片陰沉。

  因白家娘娘受陣法壓製,無法反抗,但看這獸怨化形的撕咬效率,就已能瞧出其可怕,它們明明體形很大,可一旦沾染上,就如同一群跗骨之蛆。

  邪術,不愧是邪術。

  以後對戰時,如果能趁對方重傷時,給他來這一下,那對方就幾乎沒了成功逃離的可能,或許還會跪下來哀求你給他一個痛快。

  林書友與潤生將老樹根徹底毀了,當二人折返回壩子上時,恰好這位白家娘娘,也被啃噬成了一團灰燼,灰燼中,躺著一根枝條,其上只有一片葉子,葉子上一張女人的臉,若隱若現。

  李追遠抽出一張封禁符,用它將這枝條包裹,相當於幫這尊即將徹底湮滅的邪祟,暫時穩住了存在。

  她還有用,要是徹底沒了,這邪術材料也就廢了。

  “潤生哥,你收一下。”

  “嗯。”

  “回去後,幫我先插到桃林下。”

  “知道了。”

  不僅不能讓她死,還得再給她再養一點肉,安置在桃林裡最適合,反正清安喝酒時嘴角漏出來的一絲,都夠她大補的了。

  而且,因為陳曦鳶的緣故,清安最近心情很不錯,這會兒請他幫個小忙,還能省下一個罐頭。

  李追遠:“清理一下,給道長立一個衣冠塚,給這一家人也立個墳。”

  清理工作很快完成,雖然骨灰裡面混雜了大量的草木灰,但主要是走一個形式。

  道長的骨灰直接撒了,方外之人不在意肉身軀殼,他的道袍和破損的器具被整齊堆放進坑裡,填土後,由李追遠親自給他寫了一個牌。

  沒能找到任何關於道長名姓的物件,牌子上就寫了個“無名道長隕於正道除魔”,後面加了個“南通撈屍李立”。

  道行再微,那也是真的有道行,而這個家庭雖然蓋起了兩層樓,但從裝修與外立面能瞧出來,談不上富裕,甚至可能為了蓋起這個樓的主體,還拉了饑荒。

  只花小錢,是請不到真正有道行的人出山的,道長能出現在這裡,必然秉持著一顆正道之心。

  李追遠清楚,自己雖然自墮為心魔、與本體分割,可行為動機的指導,依舊充斥著功利。

  他不想死,不想被天道提前下手,所以一直恪守著龍王門庭的行為準則,並不是出於道德本心。

  可就像是以前靠著夥伴們在自己內心沙漠中立起籬笆,少年覺得,自己其實也可以,透過這些人,給自己立下一個更大的籬笆。

  這座江湖,要是沒他們這些人存在,會挺沒意思的。

  “好了,我們回去吧。”

  三人回到登陸的岸邊,潤生將木舟推下了江,眾人上船。

  和來時一樣,潤生先用黃河鏟劃了一會兒水。

  然後,船底下,白家娘娘們再次出現,充當起了船伕。

  這船行得飛快,不用發動機,也不用槳。

  中途,與一艘汽渡船幾乎擦肩而過,白家娘娘身上升騰起一陣白霧,汽渡船上的人就無法看到這裡。

  薛亮亮家的,又浮現而出,沒說話,只是腳立在江面上跟著漂行,半躬著身。

  李追遠:“都死了。”

  女人點了點頭,開始行大禮感謝。

    邪祟和那位早先陷落進去的白家娘娘,都死了。

  對白家鎮而言,絕對是賺的,要是她們親自處理,只會折損更多的人。

  李追遠揮了揮手。

  女人沒入江面。

  與薛亮亮之間的私人交情,基本是由譚文彬來負責,譚文彬一個人過來時,能和顔悅色,甚至嘮點家常。

  各人分工不同,李追遠就得保持這種冷淡的風格,這樣才能幫她繼續鎮壓著鎮子裡的其她人。

  少年能察覺出來,伴隨著懷孕日久,女人身上的氣息強度,是不斷下滑的。

  這意味著,靠實力,她早就已經無法服眾了,如今只能藉助自己這面大旗。

  當船伕,白家娘娘們的確是專業的,當她們自船底消失時,這條木舟又是借著最後一點餘力,剛好上了岸。

  黃色小皮卡仍舊停在岸上,距離五米遠處的地上,有兩團人形灰燼,旁邊還擺著一個空塑膠桶。

  林書友:“小偷。”

  如果有小偷,這時候過來偷車或者偷油,那真是運勢背到家了。

  李追遠搖了搖頭,那是紙灰,活人燒化了,會出一灘油膩。

  林書友坐上車,將車發動,看了一眼儀表盤,道:

  “白家娘娘們幫我們把油加滿了。”

  那兩道紙人灰燼,應該是先前受白家娘娘操控,去附近買的汽油。

  有時候真的很難分得清楚,社會上的這些人,究竟是人是鬼。

  坐車返回,剛開出去沒多久,就看見路邊一個小私人加油站裡,一個女人手裡拿著一遝黃紙在那裡罵男人。

  男人被罵得實在憋悶,幹脆掏出一根煙,打算點上抽一根。

  見狀,女人不敢罵了。

  林書友:“小遠哥,我下去還錢?”

  李追遠:“不用。”

  自己下過令,白家娘娘無故不得上岸,但這加油站位於岸邊,屬灰色地帶。

  白家娘娘雖然不能發散功德,但各界有各界的道,收下這黃紙,等於收下了一筆保護費。

  真要個體戶自己來選,保護費是交給本地混混還是交給鬼,可能大部分都會選後者。

  回到石南鎮思源村時,天已經黑了,但並不算太晚,村裡大部分民房裡還都亮著燈。

  車快駛到壩子時,林書友驚呼:

  “彬哥居然回來了!”

  譚文彬坐在小闆凳上,正吃著劉姨剛剛給他下的一碗麵條。

  見小皮卡回來了,譚文彬端著麵碗,站起身,一邊向這裡走來一邊繼續咥面。

  他和陳曦鳶去的鹽城,按理說路途比李追遠這裡要遠得多。

  但到了那條夜裡總是出現浮屍的河邊,都不用他去走訪詢問什麼細節,陳曦鳶二話不說,直接跳進了河裡。

  不到一根煙的功夫,陳曦鳶就浮出水面,手裡提著一副黑色面具。

  完活兒!

  自始至終,譚文彬此行唯一起到的作用是,在陳曦鳶正準備習慣性用自己的翠笛把這副面具敲碎前,他喊了一句:

  “笛下留人!”

  一葉知秋,譚文彬算是深刻見識到,過去陳曦鳶到底是怎麼走江的了。

  而且,因為在水下開了域的緣故,陳曦鳶身上的衣服居然一點都沒濕。

  她催促著譚文彬早點返程回家,她要趁著天色還不太晚,得去正式拜謝老夫人。

  “小遠哥,那副面具我拿進道場了,就安置在酆都大帝的供桌上。阿璃天黑後,陳曦鳶帶著她去了翠翠家。”

  “嗯,我知道了。”

  劉姨還沒睡,聽到外頭動靜,她開啟了西屋門,笑著問道:

  “回來啦?要不要給你們也下點面條?”

  林書友:“我要加兩個荷包蛋,阿姐。”

  ……

  老太太們今晚牌局散得比較晚,因為王蓮的兒子,馬上要送去市區裡,接受新療程的治療,柳玉梅得多給她輸點錢。

  陳曦鳶把阿璃帶到這裡後,阿璃自己上樓,在翠翠的書桌前,用鉛筆,畫起了圖樣,以方便明日雕刻紋路。

  翠翠知道阿璃姐姐在忙,就沒回房間打擾。

  然後,她去找了陳姐姐。

  陳姐姐漂亮可人,人也很和善,最重要的是,翠翠發現,每次與她說話時,陳姐姐是次次有回應,有見解。

  尤其是當翠翠談起班級裡,哪個女同學暗戀哪個男同學,哪幾個男同學為了一個女同學打架,以及哪個學生偷偷給英語老師遞了情書時,陳姐姐的眼睛裡,都像放出了光。

  學校班級裡的事聊完後,翠翠開始聊村裡的事。

  她也都是平日裡聽自己奶奶和母親聊天時得來的,本就經過一輪加工,再被她講出來,更增添了趣味性。

  陳曦鳶聽得那叫一個津津有味,極為開胃,不知不覺間,把翠翠的零食幾乎全部吃完。

  翠翠也不是個小氣的,見零食沒了,她還特意去找自己媽媽要錢,拉著陳姐姐的手去張嬸小賣部裡買新的。

  每個村的小賣部,往往都是村中是非的批發地。

  恰好小賣部前坐著不少老人,陳曦鳶也不走了,和翠翠一起找了個長凳坐起,一邊選著零食吃一邊聽著。

  嘴巴鹹了或者噎了,跟張嬸要一罐健力寶順一順,這架勢,像是在四九城裡聽相聲。

  一直到老太太們的牌局結束,香侯阿姨隔著老遠喊她們倆回來吃飯,陳曦鳶和翠翠才戀戀不捨地結了帳往回走。

  陳曦鳶對翠翠說,等她回去後,從舊衣服口袋裡取出錢,明天還給她。

  翠翠擺手很大方地說不用,她應該請的。

  倆人都是喜歡說話嘴巴不停的主兒,雖然隔著年歲,卻有種引為知己的感覺。

  晚飯,陳曦鳶吃得很矜持,一小碗飯配點菜,倒不是因為香侯阿姨的廚藝比劉姨差很多,而是她清楚,自己要真敞開吃,今晚老太太們怕是都得餓著肚子睡覺。

  飯後,柳玉梅在壩子角的一張長凳上坐下,接受陳曦鳶的正式奉茶。

  遞過茶盞後,陳曦鳶以親朋間的晚輩禮,給柳玉梅磕了頭。

  正常磕一下,沒必要磕出一個坑。

  柳玉梅:“手頭上,倒是沒什麼適合賞你的。”

  陳曦鳶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謝老夫人賞。”

  “坐著說話吧。”

  “哎。”

  閑敘聊家常。

  自從秦柳兩家出事後,柳玉梅就將曾經大部分關系都斷了。

  現在,她倒是挺想從這丫頭口中“瞧瞧”自己那位手帕交這些年日子過得怎麼樣。

  然後,陳曦鳶給她描繪出了一個“栩栩如生”的畫面,讓人身臨其境。

  這丫頭,懂得是真多,好像是專門蹲床腳聽過似的。

  有些事兒,明顯不適合在自己面前說的,這丫頭也都吐露了出來。

  最後,見夜已經深了,這丫頭還沒止住話頭的意思,柳玉梅不得不先開口道:

  “好了好了,咱們留著點,明兒個再聊。”

  “好的,老夫人。”

  “我聽說,你要請小遠去海南?”

  “嗯,是的。”

  “有來有往,挺好的,小輩之間,就該多有些走動,替我給你爺奶帶一聲叨擾。”

  “我不打算告訴爺奶小弟弟的身份。”

  “嗯?”

  “我們都在江上,因果牽扯大,就算是想主動送個好一點的見面禮,都很棘手。”

  “這話說的,要什麼禮啊。”

  “如果讓我爺奶知道小弟弟是您的傳人,肯定會熱情招待他的。”

  柳玉梅端起茶杯:“這不應該麼?”

  “那小弟弟就不方便去逛我家寶庫了。”

  柳玉梅喝茶的動作一頓。

  陳曦鳶繼續道:“若是我爺奶知道小弟弟的身份,小弟弟逛我家寶庫的事被發現了,他們到底是處理還是不處理?

  處理的話,會落了您的面子,傷了兩家的交情;不處理的話,又會遭受因果反噬。

  我相信小弟弟的能力,壓根就不用刻意打招呼,他肯定能成功進入我家寶庫!”

  柳玉梅實在不知這話該怎麼接。

  以前她覺得自家阿璃,胳膊肘往外拽,但阿璃無非是把家裡的東西,從一處地方搬到另一處罷了。

  可眼前這丫頭,已經不是拽胳膊了,若是允許,她恨不得自己一腳踹開自家寶庫大門,幫忙一起往外搬。

  柳玉梅:“替我向你爺奶問好。”

  “嗯,我會的,老夫人。”

  結束聊天后,陳曦鳶就回去了。

  先前她們聊天時,林書友特意來了一趟,告知自己也告知了樓上阿璃,他們已經安全返回。

  這會兒,心情不錯的陳曦鳶,正甩著笛子哼著調,很是開心地往回走。

  路上,她遇到了從家裡方向走出來的潤生,潤生手裡拿著一根小枝條。

  陳曦鳶:“這是什麼?”

  潤生:“小遠叫我插到桃林裡,養兩天。”

  陳曦鳶:“那……我去吧。”

  潤生:“好。”

  接過枝條,陳曦鳶轉身前往大鬍子家。

  雖然知道清安很可怕,但她相信小弟弟對他的評價,也相信音樂的認可。

  剛把枝條往桃林裡一插,桃林內就傳來了一聲冷哼。

  一股陰風,從裡面吹出。

  陳曦鳶舉起自己笛子,讓這陰風入笛,淒清的曲調傳出。

  像是開了個場,同時也是為今晚的這場合奏奠定了一個感情基調。

  裡面,傳來了壓抑的琴聲,裡面似有無盡苦悶與遺憾。

  陳曦鳶舉起笛子,湊在嘴邊,一邊配合吹著一邊走入桃林。

  大鬍子家的臥室裡,睡在蕭鶯鶯懷裡的笨笨,忽然哇哇大哭起來。

  蕭鶯鶯不知道孩子怎麼了,馬上開始哄。

  這孩子既乖巧又懂事,自照顧他以來,還沒見他鬧騰和哭過,今晚這一哭,完全就止不住。

  樓上房間裡,原本每晚都會進行很久的“嘎吱嘎吱”聲,此時也漸漸停歇下來。

  梨花:“你怎了?”

  熊善:“不曉得,忽然有點不得勁。”

  梨花:“累了?”

  熊善:“不知道,不應該啊。”

  梨花:“沒事,累了就累了,正常的,你別哭啊,我不怪你,真的。”

  熊善:“我真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就有點想哭……”

  梨花:“好了好了,我理解你,畢竟到年紀了,都是正常的,別哭,別自責了。”

  趙毅回來了,他把自己這一趟從揚州帶回來的眼球,丟給了陳靖,讓陳靖去送給姓李的。

  陳靖接過眼球,興高采烈地跑過去了。

  自打來南通以來,他還沒見到自個兒心心念唸的遠哥呢。

  瞧著那歡快到幾乎蹦起來跑的小小身影,趙毅臉上露出了一抹苦笑。

  自己能留住他的人,卻無法留住他的心。

  其實,以前他真不知道姓李的有那種情況,再特殊,再被額外針對,他也沒料到天道會過分到如此地步。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真以為姓李的和他手下進步這麼快,是因為姓李的本身能力強以及姓李的捨得砸資源。

  真正讓他意識到不對勁,還是在對陳靖的選擇上。

  在已知未來肯定會遇到虞家這一浪的前提下,姓李的依舊對陳靖不為所動。

  當然,姓李的確實可以不要,他已經有潤生了,但姓李的給自己表現出的態度,並不是看不上陳靖未來的潛力,而是覺得從頭培養陳靖很麻煩。

  往死裡灌功德不就好了麼,怎麼會麻煩呢?

  懷疑,就是從那時候誕生的。

  後來,趙毅開始有意識地去觀察,漸漸發現出更多的端倪。

  他一開始沒說出來,是因為他真以為姓李的知道。

  當他逐漸意識到,姓李的好像並不知道時,他還有點小小的興奮。

  沒想故意瞞著他,坑他,這麼做價效比太低,他這次來南通,是要帶自己手下來找姓李的上課的,他打算拿這個,來換取更多課時,最好連他本人也能“買”上一堂私教,比如看一看那本阿友嘴瓢時說出來過的內參。

  可結果,這次等自己一來,發現姓李的居然在自己開口之前,先一步知道了。

  而且,看樣子,這一步並不長。

  這下子,不僅秘密沒能賣上價,砸手裡了,還弄得自己在姓李的面前,矮了一頭。

  雖然他清楚,姓李的不會真的介意這種事,互相拿著對方的秘密不去告知,是很正常的手段,但他想要的,是姓李的人情。

  “就是不知道,是我命不好呢,還是被人給捷足先登了?”

  梁家姐妹以為自家頭兒是在憂傷於陳靖對李追遠的態度,姐妹倆很有默契的,一左一右,各自摟住趙毅的胳膊。

  梁豔:“你有我。”

  梁麗:“還有我。”

  趙毅微笑著點點頭,是誤會了,但沒必要解釋。

  同時,趙毅也意識到,一個團隊裡,最穩固的關系,似乎還真是把團隊成員,都發展成自己的家屬。

  徐明把陪自己走江,看作一個難以舍棄的工作,阿靖的一顆心更是都系在姓李的身上,連走火入魔時都不願意傷害到姓李的。

  只有她倆,是真把自己當她們的男人,當作未來的依靠。

  走入大鬍子家,剛上壩子,耳朵裡聽到這哀傷的音樂。

  趙毅吸了吸鼻子,兩行清淚流了下來。

  越是靈覺細膩者,就越是能聽得清楚這樂聲,也越是能感同身受。

  梁家姐妹沒手拉手時,對這樂聲並不敏感。

  見趙毅哭了,如此真情流露。

  姐妹倆也跟著哭了,各自將頭枕靠在趙毅的一側胸膛上,身子也靠在他身上。

  梁豔:“能遇到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事。”

  梁麗:“我答應你,我們會永遠在一起,今生絕不分開。”

  趙毅一邊流著淚一邊將雙手搭在姐妹倆的腰上。

  算了,繼續哭吧,解釋太煞風景了。

  李追遠剛從道場裡出來,確認了那副面具的狀態。

  陳曦鳶下手太狠,差點把那似人似獸的家夥給打得魂飛魄散。

  譚文彬把面具放在酆都大帝的供桌上是對的,能借助酆都大帝的一絲氣息,來鎮住面具上的殘破意識,讓其重新凝實。

  “遠哥!遠哥!遠哥!”

  陳靖無比激動地跑到壩子上,將手裡的那顆眼球,遞送到李追遠手中。

  趙毅的活兒,是幹得最精細的,眼球被剝離得很好,裡面的邪祟氣息也很濃鬱,而且封印方面也很有技巧。

  其它兩件都需要養幾日,這顆眼球卻能到手即用。

  “辛苦你了,阿靖。”

  “不辛苦,應該的,只要遠哥你需要,什麼我都可以幫你弄來。”

  “吃飯了麼?”

  “還沒,我回去吃,田爺爺會給我們做飯的。”

  “我正好要吃麵,要不要一起?”

  “好,謝謝遠哥!”

  李追遠走進廚房,先前潤生他們已經把面吃了,自己進道場檢視面具情況,沒吃。

  不過,灶臺上,從面條到碗底底料,都已經被劉姨調好,灶臺裡的火還沒全熄,做起來很簡單。

  在往灶內添了柴火等待鍋中水開時,李追遠開始想念陳曦鳶的那支吹火棍了。

  水開下面條,順帶舀一杓湯,把碗裡底料沖開,到時間後,再將面條撈起,甩去水分的同時,還甩出一個造型,最後放入湯碗中。

  端出來兩碗麵,李追遠和陳靖一人一碗。

  吃麵時,陳靖幾乎是一根一根地在吃,吃得很珍惜。

  吃完後,陳靖搶著把碗筷洗了再回去。

  到了大鬍子家,老田頭就對他說:“阿靖啊,你等著,我給你把飯菜熱一下。”

  陳靖甩了甩腦袋,眼眶泛紅,眼角濕潤。

  老田頭:“哎喲哎喲,給你熱個飯而已,你也不用感動成這樣吧,總不至於在少爺那裡不讓你吃飽飯?”

  接近零點時,陳曦鳶才從桃林裡走出來。

  屋內二樓,抱著自己丈夫頭安慰到現在的梨花,終於得以舒了口氣,丈夫的情緒,終於恢復了。

  她清楚,這種事對一個男人的打擊有多大。

  她在熊善額頭上親了一口,做最後的安慰:“你放心,我跟你在一起,又不是單純為了做那種事,你看開點。”

  樓下房間裡,笨笨終於停止哭泣,睡著了。

  蕭鶯鶯披頭散發地坐在床上,一條條細細的水流自她身上滴淌而出,沿著床沿滴落。

  孩子的這一番哭鬧,把她搞得心力交瘁,差點顯出原形。

  這一切始作俑者之一的陳姑娘,隻覺得今天過得好愉快。

  砸碎了一尊邪祟,又聊又聽了很久的是非八卦,臨了睡覺之前,還能痛快地合奏一番,這簡直是神仙般的日子。

  如果不是五指山那裡還有自己的洞府,洞府裡有自己分得的家産,且小弟弟實在太窮還得到自家寶庫逛一逛,她都想留在南通這裡長住不走了。

  回家路上,她瞧見前面有一道熟悉的背影,是李大爺。

  李三江最近酒會比較多,昨兒個在老木匠家喝完,今兒個去前任老村長家喝。

  越是年紀大的人,攢小酒會時,就越是會想著請李三江,這也算是另一種臨時抱佛腳,畢竟自己到時候能否走得體面,還是指望著李三江。

  哪怕,裡面很多老人,年歲比李三江要小,甚至算輩分還比李三江低一輩,但大家彷彿都篤定,當自己躺冰棺裡時,李三江身體依舊硬朗。

  “李大爺!”

  李三江回過頭,用力睜著醉眼,好久,才意識到她是誰:

  “哦,你是那市儈老太太的妹妹!”

  “市儈老太太是誰?”

  “唔……沒誰。”李三江伸手拍了兩下自己的嘴,“這麼晚了,你怎還在外頭溜達?”

  “正準備回去睡覺呢。”

  “哦,好,我走你前面,你走後面,看著點路,別崴腳摔著。”

  “哎,好。”

  就這樣,李三江在前面不斷走蛇形,身子也不斷搖晃,陳曦鳶在後頭時刻留意著。

  但時間一久,她就發現了,李大爺再怎麼晃,卻始終不倒,而且能敏銳避開村道上的那些坑。

  其實,潤生將枝條交給陳曦鳶後,就去老村長家準備接李三江回來的。

  李三江說他今晚睡這兒,明早再回去,就把潤生打發回來了。

  誰知今晚這桌老頭子沒昨晚那桌能喝,還沒過半宿呢,就全都喝趴下了,李三江就懶得睡這兒了,還是回自己家睡得香甜。

  “細丫頭啊。”

  “我姓陳。”

  “細陳頭啊。”

  “哎。”

  “今晚風好大喲,你看,都把我吹得要倒嘍,你也小心點。”

  “還好,這點風不算什麼,我們那兒的風才大,臺風哩,能把樹都吹倒,把屋頂都掀起來。”

  “真噠?那可真是嚇人哩,這人要是跑到外頭去,豈不是要把人也吹飛走了?”

  “嗯,刮大臺風時會有人開著車拿大喇叭通知,叫大家不要出門。”

  “嘿嘿,還真是有意思哈,怪不得戲文裡,動不動忠臣就被流放到你家那兒呢。

  擱以前都是土房子草房子時,豈不是來一次大風就得重蓋一次?”

  “我小時候念書時,還問我爺爺,這瓊州是什麼地方,怎麼老是被流放瓊州,問了才知道,原來是我家。”

  “哈哈哈!”李三江笑了出來,“電視機裡看過,那裡美得很,海也漂亮。”

  “那李大爺你去我那裡玩嘛,我爺可會喝酒了,他說這世上,沒人能在喝酒這件事上比得過他。”

  “聽他吹牛!”

  “那李大爺你去比比?小弟弟……哦不,是,小遠猴兒也要去的。”

  陳曦鳶不知道,為什麼南通方言裡,喊人都要在人名字後面加個“猴兒”。

  “啊?”

  “我說小遠猴兒也要去的。”

  “哦。”

  “他小哦,我們那裡這季節正好臺風多,你不在,萬一小遠猴兒被吹進海裡了怎麼辦?”

  “是哦。”

  “那你去嘛,你跟我爺爺肯定聊得來。”

  “哎哎哎。”

  “李大爺,你答應了?那我幫你訂機票,也不知道南通機場有沒有直飛我們島上的,沒有的話,從上海飛也行。”

  “訂機票多麻煩吶,費錢……”

  “不訂機票,坐車好遠的,屁股坐得疼,而且在我們那裡,登島前也得等輪渡。”

  “我明兒,明兒,明兒去找地方,摸個獎看看。”

  “摸獎?”

  “嗯,說不定連你們的機票錢,也一並摸回來了。”

  “李大爺,你摸獎這麼厲害?”

  “我也不知道,我都懷疑,那摸獎的是不是和我認識,次次都給我搞暗箱操作,弄得我都怪不好意思的,這陣子碰到了都要避著走。”

  “哈哈哈。”

  陳曦鳶以為李大爺在故意跟自己開玩笑。

  家裡,其他人都回房間或躺棺材裡睡了,很安靜。

  李三江走到壩子臺階上,彎下腰,開始喘氣。

  陳曦鳶先走到前面去,轉身,把自己的笛子伸出來,道:

  “來,李大爺,抓著笛子,我拉你一把。”

  “好嘞。”

  李三江抓著笛子,被帶著走上壩子。

  “李大爺,我送你上樓吧。”

  “不用不用,緩過來了,我沒醉,真沒醉,你睡吧,我也回去睡了。”

  說完,李三江就進了屋,走上樓梯。

  陳曦鳶一直站在壩子上,看著李三江身形出現在露臺,又進了他自己房間,這才準備回自己睡的東屋。

  但剛邁出一步,她就覺得自己手裡的笛子,有些發燙。

  “咦,怎麼了?”

  陳曦鳶把笛子甩了甩,一下,兩下,三下……

  忽然間,笛子亮了,

  夜如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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