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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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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中年李追遠把腳從仙姑身上挪開時,下面的陰萌與林書友才從沙子裡挖出了“西王母”。只是,這短暫的自由並未持續多久。

神座上起身的男子,雙眸盡是混沌,帶來一種令神話存在都感到顫慄的恐怖威壓。

這種感覺很熟悉,在漫長歲月裡她一直儘可能地去躲避它,可它偏偏又無處不在。

如今,它站在了自己面前。

仙姑:“天道?”

這是仙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直面天道,但她的敬畏感,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強烈。

甚至對比之下,不如自己先前被踩在腳下時。

因為中年李追遠身上,有無法抹除的魏正道影子,而她這一生,更怕的不是天道而是……正道。天道的意念正在橫掃整座秘境,無數載歲月以來高高在上的目光,變成了平視。

為了能提前下來徹底掌握這具身體,它付出了極大代價,不惜讓天上的它陷入萎靡,可它並沒有得到與之相匹配的收益。

它本想提前扼殺李追遠,可對方現在已完成了對龍王傳承的整合;

它本想降臨後,帶崩這座秘境,但這座秘境目前依舊被支撐維繫。

本該事事在先的天意,淪為了一場竭盡全力地彌補與自救。

它要是再晚一點下來,怕是會出現自己坐在這裡任那位來打的局面。

天道抬起手,注視著自己的掌紋,再緩緩攥緊,感知著拳頭中所蘊藏的力道。

不夠,比想象中……要弱太多太多。

遠遠不足以兌付,這具曾吞噬人間江湖的軀體,所應具備的強度。

它是站起來了,卻不僅沒能帶崩這裡,連本該屬於這座瑤池的份額,也被人為削去後,再做了切割固定削去的部分固然不少,但被固定的份額,更為龐大。

瑤池山路上,柳清澄持劍來回噼砍,她的身體已銹跡斑斑,連眼眸中都出現了塌陷鏤空。

這磅礴無量的血肉雖沒有演化為具體存在,可它自身就帶有吞併融合的能力。

就像是清安這輩子一直所承受的折磨,越清醒越痛苦;柳清澄眼下,就身處於《黑皮書秘術》的濃郁副作用中。

而這,正是龍王們的投影,寧可留在外面,也不聯手攻向瑤山的原因。

非戰之罪,而是投餵。

硬打上去的結果,就是把自己也給融了進去,成為這團血肉的一部分。

秦公爺之前能鎮壓這團血肉,仗著是秦家人那無與倫比的特性;他鎮壓天道這麼久,連天道都沒辦法在他還活著時對其進行墮落。

江上規矩、門第之見、龍王職責……這份以我為主、不受約束的倔強任性,也讓柳清澄得以延緩迷失進度。

她一劍一劍地揮砍,幫身後的祁星瀚,清出一片不受打擾的區域。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噼砍多久,她也懶得想,無所謂了,能噼多久是多久吧。

祁星瀚就站在那裡。

上山途中,他挑戰神話過癮了;現在,他在踐行對秦公爺的承諾。

祁龍王雙拳攥緊,位於南通破頂道場裡的秦叔,置身於由風所引起的雷霆大雨中,一遍又一遍地以血水凝勢。

來自秦公爺的那聲“阿力”,將秦叔的心境向上抬了一層,當下的他,就是有實無名的秦家龍王。他在學秦公爺那樣,奪血肉之勢來鎮壓這團血肉。

祁龍王也沒閒著,他的氣息出現了詭異波動,以走陰視角看,能觀察到他體內的靈聚集在一起,像是一顆心臟在跳動。

每一次跳動,都能與周圍無垠的血肉形成唿應,起初是跟上配合它們,漸漸變成帶動影響它們。對祁龍王而言,他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只是在像以前觀察螞蟻窩一樣觀察這些蠕動的血肉。然後,他感悟出了《黑皮書秘術》。

“阿……”

祁星瀚心裡發出一聲長嘆。

“這些靈念附著在我精神意識上,就算此刻剝離,我也得永遠承受自我鎮壓之苦;不脫離……我的迷失也進入了倒計時。”

祁龍王發現了《黑皮書秘術》的弊端。

他選擇聽之任之,以迷失為代價換時間。

而正是他們三個此刻的堅守,把本該由天道繼承的那一大份血肉,變成了中立資源。

天道:“你們的胃口,比天大,想要把我……困在這裡。”

一步邁出,天道先向近在眼前的仙姑出手。

須臾間,雙方周遭出現了劇烈扭曲,仙姑破洞的華裙裡飛出一隻只彩色蠱蟲,每一隻蠱蟲內都蘊含著一記秘術。她是受魏正道調教成長的。

取代舊神話成為新王母的她,本身就代表著蠱術的更高境界,她養的不是蠱,而是道;可以自己培育,也可以把瞧得上的對手變成自己的“蟲子”。

隨著蠱蟲一隻只爆開,一道道身影從中呈現,施展出各自絕學。

然而,它們大部分都沒能來得及施展完,就一一消解;少數得以成功施展的,也在天道指尖微顫間被以類似的方式做了抵消。

天道掌握的是中年李追遠的身體,得到了鏡夢中李追遠的半生積累,在他面前比拼傳承數量……明顯不夠看。

至於說那指尖的強度……天道覺得弱,是和它本該得到的相比。

就這樣,天道的手,掐住了仙姑的脖子。

一尊神話,就這麼被提起。

足夠大的高低落差,才能誕生陽光下的濾鏡;可沒誰,會閒著沒事幹去膜拜自己餐桌上的吃食。仙姑臉上沒有絲毫慌亂與畏懼,她竟露出了笑容:

“你居然……這麼害怕?”

害怕到,甦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拿自己打牙祭?

天道不語,只是加重了手指力度,指尖一根一根地突破仙姑的防禦,刺入她的皮肉。

但預想中的吞吃並未開啟。

天道混沌目光一凝。

“砰!”

仙姑身上這件繼承於上一代西王母的華服崩碎。

顯露出的,不是一絲不掛的神話軀體,而是千瘡百孔到只剩空架子的殘破。

她在獻祭。

讓自己體內蓄養的一隻只蠱蟲進行彼此吞噬,把自身存在當做料場,舉行了一場盛大的自我上供。獻祭,開始於趙老漢對“陰萌”耳邊以悄悄話作出承諾後。

中年李追遠說她是輸掉一切後、不得不挽救自己這一生最後尊嚴。

敢這般以言語赤裸裸地扒光她,是因為她正在自己扒光自己。

至於說獻祭的那部分,則早早轉移到下方“陰萌”那被沙子覆蓋的不可見身下。

陰萌本人這會兒,正在跟吆雞回籠似的,把蠱蟲將軍們一隻一隻求回來,讓它們去那下方雞窩裡待著。仙姑用餘光看向四周繼續譏諷道:

“我原以為頭兒只是一心想死……直到這一刻我才意識到……頭兒一心想死的同時……也沒打算讓你永遠活下去。

這具體魄……不是頭兒留給我的禮物……是留給你的墳墓。

呵呵呵……哈哈哈……

頭兒早就推演到了,有朝一日,你會下凡,自掘墳墓!”

“啪!”

仙姑炸裂,化作飛灰。

她不是被天道殺的,她是先行自盡,痴迷長生的她,結局是自己主動走向死亡。

陰萌看見沙坑裡,一根金色的觸鬚冒頭,這不是西王母剛才用來補天的蟲皇,陰萌能感知到,這是自己的蟲子出現了變異。

“聽話,別出來!”

陰萌伸手去捂,把它埋下去。

可很快,旁邊又探出一根金色觸鬚。

陰萌只能把自己的腳伸過去,踩住。

等第三根金色觸鬚探出時,陰萌迫不得已,一屁股坐上去。

但看著一根根金色觸鬚如雨後春筍般冒出時,陰萌絕望了。

她擺爛了。

從登山揹包裡,取出自己的皮鞭,繞脖三圈。

皮鞭裡的倒刺將她脖子颳得血肉模煳,她雙手死死攥著皮鞭兩端,決然道:

“逼著我……自殺是吧?”

金色觸鬚們全部縮回沙面。瑤池頂上,天道的意志下移,它想去繼承那片被固定的血肉,但它又不得不將意念挪回,看向前方空中,那頭愈來愈近的黑龍。

這說明,中年李追遠失去這具身體的控制權,並非是到了山窮水盡,他留有一點點的餘力,卻在恰到好處的階段,主動進行了放棄。

因為,他連“一隻西王母”,都沒給天道留。

事實也的確如此,在這具身體的精神意識深處,仍有一座李三江家的房屋,二層帶露的樓房以及東西屋、壩子,都被保留了下來,就是沿著壩子下去的小徑沒能延伸多遠,就只剩下混沌虛無。“瘋”的意義有很多種,中年李追遠瘋到,在這種干係到天道人間變局的大事上,還記著給自己和夥伴們,保留一份歸來的樂土。

亦或者,這才是他發瘋的真實目的。

他不在乎什麼賭桌上堆積如山的籌碼,他配合著把這場賭局架起,只是想拿回,自己最開始擺在桌面上那一塊錢的底。

隨著鏡夢中夥伴們的一個個身死,他們在這裡的形象,也一個接一個被注入鮮活,不再受李追遠的意志行事,出現了自主。

井口邊,潤生在打水,當酆都大帝完全主導其身軀後,鏡夢裡的那個潤生,就死了。

回到這裡的他,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繼續認真地把這桶水打完。

“哈,我好想你啊!”

一道豐滿的身體,撲向了潤生後背,在這炎炎夏日裡,帶來讓人通體生寒的冰涼。

陰萌雙手摟著潤生的脖子,對他露出笑意,然後忍不住,對著潤生脖子咬了一口。

潤生及時繃緊肌肉,怕電到陰萌。

但他繃得太緊,磕到了陰萌的牙。

“啊好痛。”

西王母正式取代了鏡夢中的她後,她終於能從沒有盡頭的長眠中,卸去最後一口氣,死了。潤生:“累不累?”

陰萌:“痛不痛?”

一個是體內承載著無數強大蠱蟲,就算是躺著,也是萬蟲噬體;一個是積年累月間,一直承受爆體的痛苦;彼此都從對方眼睛裡,看見了深深的心疼。

現實中的譚文彬,離開了陳奶奶與陳曦鳶,走到“自己”跟前,給自己點上一根菸後,親手結果掉活死人般的自己。

譚文彬:“你現在,可以安息了。”

屋內,與周云云通電話的譚文彬停下日常閒談,臉上先浮現出濃郁的焦慮與擔憂,可在觀察完四周後,他長長舒了口氣,吸了吸鼻子,用力眨去眼眶裡的淚水。

他端著手機,走出屋來到壩子上,抬頭看向露,笑著喊道:

“小遠哥,他們來電話了,說都快回來了!”

說話間倆鬼嬰從二樓飛出,開心地撲向譚文彬。

得到課餘時間的笨笨,也爬出床底,找到了小黑。

小黑趴在那兒,吐著舌頭搖晃著尾巴。

笨笨拍了拍它。

它繼續吐著舌頭搖晃著尾巴。

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笨笨撓頭。

他不解,小黑怎還沒回來?

小黑確實還沒回來。

現實中,

小黑的亡魂,站在黑龍的頭頂,尾巴夾緊,四肢發顫。

它沒有想到,作為一條村裡土狗,有朝一日,能站在一頭真龍的腦袋上,幸好肉身不在了,否則被這真龍氣息一沖,它怕自己會控制不住漏尿遺屎。

李追遠:“笨笨在等你,你要去找他麼。”

小黑鼓起勇氣,用力點了點頭,它要去!

雖然這輩子它沒能當成笨笨的伴生妖獸,但一人一孩早就定下約定,要永遠在一起。

李追遠抬手,將小黑的亡魂抓起。

“吼!”

在腳下的黑龍直直撞向瑤池山峰之前,一條狗的亡魂率先被丟擲,搶先於龍吟,發出:

“汪!”這就使得,在天道眼裡,率先向他發出代表人間主動第一擊的,是一條狗。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身為天道,你本該做到如上述般無偏無愛、無形無我,可你……並沒有!

龍王們能接受頭頂上存在一個冰冷規則,用以維繫世間運轉,這也是他們願意秉持天道意志進行合作的原因,他們願意當天道的芻狗,可問題是,他們察覺到,天道希望他們去當一頭有血有肉、聽話的狗。小黑消散得無聲無息,隨之而來的黑龍,則將自己整個地砸向山頂。

“轟隆隆!”

龍血化雨龍角斷裂,連龍首都在這不顧一切地撞擊中,硬生生削去一半。

黑龍不敢不拼命,它需要彰顯自己的價值,要不然下場就是被吃或者入圖。

如此巨大的代價,換來了瑤山頂峰的垮塌。

李追遠成功將天道,從這座瑤池上,趕下!

“去幫我取陣圖!”

黑龍:...….…”

留下這句話後,少年飛身而起,一拳砸向那位自己中年模樣的人。

天道同樣揮拳回擊。

這一刻,所有人都緊盯著這一幕,因為這一拳的結果,能決定這場大賭局接下來的風向。

到了雙方這種高度就算是簡單的拳頭交鋒,也伴隨著不知多少手段間的集中進發博弈。

如果李追遠在這一拳下被湮滅,那包括龍王們在內的所有下注,都將在頃刻間輸個徹底。

不過,率先出來的,不是這一拳的結果,而是代價。

二人的交鋒,對魏正道留下的殘損體魄,造成震盪。

那一團血肉加劇湧動;天上的大洞扭曲,小洞則紛紛再現;地面的鴻溝進一步開裂,深淵傳來更為可怕的吸力。

這就是趙老漢特意繞場一週的原因,他得確保眾人持續注資,把這張賭桌擂給穩住。

龍替上,盤膝坐在那裡緊閉雙眼趙老漢問道:

“結果如何?”

趙毅:“你瞎啊?”

趙老漢:“事到臨頭,我不敢看。”

趙毅:“那一拳對得太狠了,還要等一會兒,我才能看清楚結果。”

趙老漢手捂著胸口,嘀咕道:

“老天保佑,可別讓姓李的一拳就被砸沒了,老天一定要保佑啊!”

揮舞軍旗的林書友疑惑回頭,問道:

“三隻眼,你在求誰保佑?小遠哥正和天道打著架呢!”

趙老漢繼續求保佑。

趙毅開口解釋道:“求老天保佑它的對手,這算是一種此消彼長吧。”

林書友一邊揮旗一邊思考,終於理順了這一邏輯,馬上跟著一起喊道:“老天保佑小遠哥打爆老天!”結果,出來了。

天道凌於空中,負手而立,巋然不動;李追遠倒飛下去,砸入地面,引發沙海漩渦。

這意味著,天道縱使對自己降臨後得到的份額很不滿意,卻依舊強得可怕。

但它放在身後的拳頭虎口處,卻出現了一道裂紋。

它沒有第一時間去著手清理障礙、破壞此地基石,證明它仍被氣機鎖定,受到不允許去分心的威脅。這時,沙海中立起一座“磐石”,石頭上,渾身是血、皮開肉綻、白骨裸露的少年,艱難爬起。體魄,是雙方對決的關鍵,彼此都不是秦戡那樣的純粹武夫,誰先在對方面前失去體魄庇護,誰就成了對方的盤中餐。

簡而言之,亂花迷人眼的重重手段都可以視為額外係數,它們無比重要,但本質上,這場對決的勝負,在於誰能先將對方打崩。

李追遠抬頭看著上方的中年自己,出聲道:“好了,你現在可以,放心地害怕了。”

趙毅:“姓李的所吃的份額遠不如天道,絕對底蘊上還是大劣勢,但姓李的吃的是龍王細糠。就像他除了自身塑出的秦家體魄外,還容納了秦戡體魄,在很多處像這樣的點位上,姓李的質量高於中年的他。”

趙老漢:“別說這麼多,他死了沒?”

趙毅:“天道沒能一拳把他打死,姓李的……站起來了。”

趙老漢勐地睜開眼,目光熠熠,所有的忐忑不安皆被一掃而空,他自通道:

“優勢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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