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羊入虎口

10,323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思源村道口,“南天門”下。

涼亭石桌上,擺著一碟鹹菜、一碟豆腐、一壺缺了蓋的黃酒。

香灰燻著、紙灰飄著,給這桌酒菜附了薄薄一層。

在普通人肉眼無法見的另一面下,是張禮翹著腿,左手端酒杯,右手拿筷子,面前香爐似一口支起的四腳鍋,黃紙為柴火,自煮自飲。

一塊豆腐入口,燙得他嘴裡直哆嗦,等順下肚後,再就一口老黃酒,嘖,這滋味,美!

“吃了鹹菜滾豆腐,閻王老子不如吾”

哼唱間擺頭隨意一望,只見打南邊馬路上,行來一座酆都大帝御輦。

“噗通!”

筷子丟了,酒杯摔了,張禮嚇得跪伏在地,瑟瑟發抖。

跪了會兒,覺得雷聲大雨點兒小,心裡有了懷疑,鼓起勇氣抬頭一瞧,長舒一口氣,剛實在是太巧了,差點給自己魂給嚇散。

村道口駛來的是一輛金陵牌照計程車,司機劉昌平也是老熟人了,本該是金陵城市區內跑車的他,都快乾成金陵往返南通的城際專線。

張禮爬起來,拍了拍官服上的香灰,劉昌平不用他去引路,但職責所在,他得記錄劉昌平今兒個是來送禮的還是送人的。

鬼目一掃,車內有禮品,後備箱塞滿了不說,後車座也是堆放得滿滿當當,不過,副駕駛上坐著一個陌生中年男人。

沒見過。

計程車未做停頓,拐入村道後徑直向裡開去。

張禮對著冊子畫出副駕駛位客人模樣,畫著畫著,他漸覺不對……

身為鬼差,相面摸骨那是其專長,否則陽間勾人時弄錯了怎辦?

“咦,這位客人,怎麼這麼像少君?”

計程車駛過水泥橋。

劉昌平伸手朝北邊小徑一指,道:“瞧,這就是我南通親戚家,我大爺住這兒,我小哥兒他們也住這兒。”

蘇亦舟:“真巧啊。”

劉昌平:“是啊,真巧。對了,蘇老哥,你還記得你親戚家住哪裡不?”

蘇亦舟:“應該是要再往前一點,這裡修了路,村裡房屋很多也都重蓋了,我真是有點記不清了;劉師傅,我就在這裡下車,問一問村裡人。”

劉昌平:“你聽得懂這裡的話麼?這樣吧,你先坐著,我給你問問,對了,蘇老哥,你親戚叫什麼?”

蘇亦舟:“李蘭,李蘭家。”

劉昌平把車停在了張嬸小賣部門口,下車,要了包煙,順帶問李蘭家在哪裡。

張嬸:“李蘭?李蘭是誰?這我真不知道……”

劉昌平拆盒點了根菸,自鼻腔裡噴出兩縷煙霧,道:“嬸兒,你自己先翻譯一下看看。”

張嬸皺眉思索道:“李蘭,李……蘭……蘭侯……蘭侯。”

村兒裡都說方言,就是上學的孩子們在學校說普通話,但出了學校也自動切換回方言,冷不丁聽到個普通話稱唿,還真對不上號。

張嬸:“是找蘭侯家,還是找蘭侯兒子家?”

劉昌平:“李蘭家。”

張嬸走出鋪子,給劉昌平指路李維漢家。

劉昌平點點頭,走到副駕駛車窗邊:“蘇老哥,那邊得進小路,我這車開不進去;這樣吧,我把車倒回去停我家親戚壩子上,然後我再幫你提著禮盒一起過去。”

蘇亦舟:“好,謝謝師傅。”

劉昌平來村子次數多得很,但他對這個村子真不熟,他甚至對他李大爺家也不是很熟,畢竟大部分情況下,車剛開到,人還未下車呢,就立馬被徵用。

上次送周云云與陳琳回來,倒是難得能多待一會兒,碰上舉辦婚禮,他就隨了禮,想好好參與參與。

結果中午吃飯時,想著今兒個不走了,就喝了杯酒,飯後暈乎乎地躺計程車裡小瞇一會兒,這一瞇就瞇到了第二天中午,完美錯過所有流程。

車子駛上壩子,劉昌平喊了幾聲,沒人回應。

“咦,今兒個都不在家麼?”

把車停這兒,劉昌平就陪著蘇亦舟提著禮品去李維漢家。

崔桂英在河邊洗衣服,李維漢在修壘雞窩。

平原視野開闊,人在屋外,就能看到遠處田間小路。

崔桂英:“老頭子,這是誰家來客了?”

李維漢:“不曉得,提著好些東西哩。”

倆老人邊聊邊忙著手裡的活兒。

直到遠處那二人,過了前面幾個屋的鄰居,繼續朝這裡走,意味著不出意外,就是奔自家來的。

崔桂英站起身,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李維漢也抓了把稻草,在手裡搓了搓。

劉昌平:“蘇老哥,你是有多久沒來了?”

蘇亦舟:“很久很久了,上次好像還是在夢裡來過,但見了什麼說了什麼都不記得了,只是醒來後心裡看開了很多。”

劉昌平:“呵呵,別瞧老哥你這樣,說起話來還挺文縐縐的。”

蘇亦舟雖離開了西域,也結束了為期多年的地質勘探工作,但風沙雕琢過的痕跡不可能這麼短時間裡就恢復……甚至這會是一輩子都會被保留的印記。

回京裡見家人時,哥姐們都不認得他了,母親抱著他哭,父親拍著他肩膀說:好,有男人樣子了!

看著家裡昔日自己的照片,再照鏡子時,蘇亦舟也會恍惚,對現在的自己感到陌生。

田間小路走著走著,見到兩位老人的身影了。

蘇亦舟停下腳步,他不確定這是否是他的前岳父岳母。

人這一生,有兩個時間段變化最大,一個是長大時、一個是老去時。

他對前岳父岳母的印象,僅剩下一抹質樸與熱情,記得當時他們喊自己“小舟”。

因是初次見面,還不熟,所以他還沒按照當地習慣晉升為侯。

婚後,逢年過節前,他都主動向妻子提議陪她回南通老家看看,但最後皆因各種各樣的緣由未能成行,他一度對此無比愧疚,覺得虧欠妻子良多;等離婚後深夜一個人回憶過去時,才隱隱發現似乎是妻子故意不想回家。

除了工作外,妻子一直刻意地隔絕掉與外界情感上的聯絡,眼裡彷彿只容得下自己的小家……直到有一天,連這個小家,她也容不下了。

就在這時,兩聲唿喊,打破了蘇亦舟的思緒,他怔住了,因為兩個老人喊的是:

“是小舟麼?”

“是姑爺麼?”

連他自己都認不出曾經的自己了,可兩個老人卻還認得。

大烏龜登岸時,李蘭曾回來過一次,但在那次之前的這麼多年裡,除了透過電話與“女兒”說話,兩個老人大部分時間,都靠反復回憶最後一次見到女兒的場景來進行思念。

那是李蘭帶未婚夫回來的那次,回憶的畫面裡,有蘇亦舟。

照片放久了,會泛黃;畫面回憶多了,也會模煳,你要說音容相貌歷久彌新,那顯然不可能,卻也因此,放大了對方的氣質神情。

他們,認出來了。

“叔……”

按理該喊出的“叔叔阿姨”,終究沒能喊出口,同是天涯淪落人,皆是被李蘭所傷的人,只不過兩個老人還在這個“泡泡”裡,而蘇亦舟的泡泡早已被刺破。

這一刻,蘇亦舟有被兩個老人感動到,也彷彿被一把拉回當年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陪妻子來到這裡時的情境。

他哽咽了一聲,露出微笑,喊道:

“爸……媽。”

江邊,李追遠與薛亮亮在散步。

西域專案的收尾終於完成,薛亮亮也終得短暫休憩,得以回家探望。

人的成長並不取決於生命的長度,而是厚度。

在李追遠眼裡,亮亮哥“老”得很快。

他居然特意故地重遊,來追憶曾經的跳臺。

按照約定,薛亮亮幫彌生承包狼山頂上的廟宇,提前中斷合同需支付違約金與轉讓費,這對薛亮亮而言自然不算什麼。

當然,他本來就沒把這件事當做一項投資。

薛亮亮撿起一塊大小合適的石頭,扭腰奮力一甩,石頭劃出一串水漂。這對他而言,就是打水漂。

因此頭疼的是彌生,佛門講究因果緣法,他得了薛亮亮的錢,可對方根本就不認這筆欠帳,但該還的還是得還。

彌生很困苦,求助於菩薩。

李追遠還未去豐都,所以少年當下還是菩薩。

他建議彌生在新青龍寺石碑上額外刻下一行:祖廟籌建,欠這世道一筆。

代代生息,該怎麼還,新青龍寺自己看著辦。

彌生目前能想到的方法,就是繼續坐齋掙錢,再逐年按照物價換算捐錢做慈善。

新廟喬遷之喜,李三江開開心心地帶著全家騾子們出動去幫忙,連秦叔和劉姨也不例外。

嗯,他的小遠侯是個例外,畢竟小遠侯細胳膊細腿的,也搬不動桌案;阿璃也是,李三江更不捨得小丫頭磕著碰著。

太爺不知道出資人是薛亮亮。

當彌生告訴他有位有緣人願出資幫他建佛門道場時,太爺第一反應是很嚴肅地問彌生:

“唐僧吶,你是不是被哪個有錢女老闆給包養了?”

彌生說不是。

太爺反復追問,彌生反復說不是。

李三江這才確認,自己這個徒弟有本事,宰到一個肥得流油的冤大頭!

薛爸薛媽帶著兒媳婦與孫女也去捧場,李三江還拿這件事跟薛爸薛媽炫耀,薛爸薛媽陪著李三江一起笑話那個冤大頭。

薛亮亮不宜露面,李追遠就負責陪他。

“小遠,翟老住院了。”

“我知道,我與老師透過電話了,老師對我說他身體很好,但我聽出來老師是在騙我。”

大帝狀態都不好,翟老必然受影響。

鏡夢中的年邁薛亮亮對自己說過,翟老在得知自己出事後,不到半年就傷心亡故,說明他本身就積勞成疾。

“亮亮哥,過幾天我會回金陵去看望老師,順帶……”

“把提前畢業辦了。”

“嗯。”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學歷對大部分人而言是敲門磚,但倘若大門早就大開著,再去找磚,就是在故意磨洋工。

過去之所以保留學生身份,是方便摸魚,眼下揹著鉅債,不好意思再懈怠了。

翟老如今最大的心願,就是能看到自己這個關門弟子,能獨當一面。

薛亮亮:“小遠,你可想好了,會很忙的。”

李追遠:“像亮亮哥你一樣忙麼?”

薛亮亮:“你如果能全身心投入工作,我再繼續忙這個,好像就顯得我在偷懶了。”

李追遠:“你想換崗位了?”

薛亮亮:“不想換,但未來的事,誰能說得準呢?先一步一步踏踏實實走後,然後看哪裡更需要我,再去哪裡,我也看開了些,個人夢想也需結合時代發展需要。”

低頭看了眼手腕上的表,薛亮亮笑道:“時間差不多了,我送你去狼山,正好我也接她們回家。”

車停在路邊,上車後,薛亮亮一邊將車發動一邊問道:“我還以為阿璃會跟著你一起來呢,你們總是形影不離。”

李追遠:“亮亮哥你難得回來,我該陪陪你。”

薛亮亮:“嚯,受寵若驚,小遠,你真和以前不一樣了。”

李追遠:“是會拍馬屁了麼?”

薛亮亮:“不,你以前馬屁拍得會更精緻。”

李追遠:“我再練練。”

薛亮亮:“不用,現在是走心,挺好。”

阿璃也在狼山。

以往即使在南通,李追遠凡是出門,身邊也都會有夥伴陪同,這是為了護他安全,現在,不需要了。

李追遠對自我的梳理雖還未徹底完成,練武層次也遠沒臻至化境,但他這本就是獨屬於自己的體系,道法身同步提升下,每上一個小臺階都是一次大飛躍。

車子行駛間,看見了遠處碼頭的汽渡船,一輛輛車在排隊登船。

李追遠開口道:“亮亮哥,還記得你曾對我說過,南通這條江面上,會建一座跨江大橋麼?”

薛亮亮:“嗯,應該會在千禧年後的第二個十年裡建成。”

李追遠:“第一個十年裡就能建成。”

薛亮亮:“哈哈,你比我還有信心。”

李追遠笑了笑。

這還是年邁的薛爺爺告訴自己的。

當時自己昏沉沉的,薛爺爺怕自己徹底昏睡過去,就故意不停地講話,斷斷續續間,李追遠聽到了些許未來碎片。

只不過,事在人為,崑崙鏡推演出的未來,不一定就是真的,乃至當它將未來呈現出來時,這份未來就染上了一層假。

李追遠看著江面,腦補出那座大橋橫跨景象。

少年目光下移,微微皺眉。

薛爺爺還說過,那座橋下,會停著一艘航母。

到了狼山景區門口,停車等待。

薛亮亮撫摸著自己下巴笑道:“小遠,我這次回來,發現我閨女眉眼長開了,更漂亮了,像她媽媽。”

父母對孩子是自帶濾鏡的,薛亮亮也不例外,但有濾鏡不代表眼瞎。

小丑妹之所以會有這個外號,可不僅僅是跟“狗蛋兒”“笨笨”那樣,故意取賤名好惜福養活。

李追遠:“她會越長越好看,也越來越聰明。”

薛亮亮:“呵呵,像她乾爹小遠你一樣麼?”

李追遠:“不應該像她父親麼?”

薛亮亮:“我對我閨女沒什麼寄許,不像彬彬,他早上和我見面一起吃早飯時,說他以後和云云的小孩,肯定非常聰明懂事;我說等他結婚了,孩子生了,為人父母后,心態與想法就不一樣嘍。”

亮亮哥認為譚文彬是在過度期望,其實,彬彬哥已經很收斂含蓄了。

薛爸薛媽與抱著汀汀的白芷蘭走來,後頭跟著的是牽著小黑的笨笨。

李追遠下車,對笨笨道:“你可以跟著去汀汀家裡玩,晚上讓人接你回來。”

笨笨搖頭。

這不是笨笨的風格,他研究小丑妹上癮。

尤其是在畫卷被周云云帶去金陵後,失去倆鬼哥哥玩伴的笨笨,閒暇時光都指望著靠觀察小丑妹解悶。

笨笨:“孫……師父……下午……來……孫薇……”

李追遠:“哦,很好。”

亮亮哥專案完成回來了,孫道長那裡自然也完活兒了,他要帶著他的孫女兒回南通守護位置。

這些事都是由譚文彬在負責安排,他不會所有事都做匯報。

孫道長是笨笨師父,小男孩下午要在家迎候師父,這是規矩。

薛亮亮開車離開後,李追遠牽著笨笨,笨笨牽著狗,重新上狼山。

過檢票口時,笨笨從口袋裡掏出兩張年票亮出,這是作為新大承租方,楊半仙特意跟景區要的,他實在是看譚文彬等人每次來都按規矩買票肉疼。

進了景區,笨笨匯報道:“阿……姨……”

李追遠:“我知道她來了。”

李蘭來了。

清安盡起桃林,與舊日天道一戰後,他的經驗與意識還在,但力量基本消散了。

他對此無所謂,千年自我鎮磨,就出了那一劍,他是能耐得住寂寞的。

但人忽然退休了,容易引發心理問題,門房亦如是。

為了讓清安繼續有事兒可以做,也有能力可以做,李追遠就把自己那條黑龍,丟入了曾經桃林裡,交給清安驅使。

身為門房,自當配一條惡犬。他乾兒子有了,做乾爹的肯定也不能差。

清安沒拒絕,給黑龍腦袋上掛了一截桃枝,以此借用黑龍的力量。

這天上翻飛的雲海,千奇百怪,偶爾化龍形,是有真龍意念在上,俯瞰下方。

桃林謝了,但清安對南通的鎮壓與掌控效果仍在。

不僅是邪祟,一些特殊的人進入南通地界,李追遠這裡也能同步感知到。

狼山山腰一間糖水鋪外擺桌邊,阿璃與李蘭相對而坐。

李蘭在說話。

表現得像是個再正常不過的母親,在給予自己兒子青梅竹馬熱情。

阿璃面前桌上有一沓錢,用茶杯壓著,應該是李蘭給她的零花錢。

自在西域再次見到李蘭後,李蘭就給人以很笨拙的感覺。

她是獲得完整人皮,但她不是失了智,她之所以表現出這副樣子,是因為只有這樣,才是她唯一能得償所願的機會。

她要是還和以前那樣,依舊冷靜幹練,蘇亦舟早就能下定決心,與她劃清界限了。

李追遠知道,自己的父親回村了,李蘭能跟著卻故意沒陪同,這是在放長線,釣二次魚。

“小遠,你來啦。”李蘭笑呵呵站起身,跟老闆又要了一杯糖水。

阿璃看了看面前的錢,又看了看李追遠。

李追遠:“收下吧。”

李蘭:“是啊,收下吧,又不是外人,該給的,不要客氣。”

李追遠:“記帳,以後給她養老院續費。”

李蘭:“你說過的,我的養老費你全包。”

李追遠:“服務檔次不一樣,可以用作給你請專護。”

李蘭:“也挺好,那我再多給點,以後每個月工資下來,都抽出一部分給我們阿璃。

你未來肯定工作很忙,探望的義務就得她來代替,時常有子女來看望,我在那裡才能不受欺負。”

李追遠:“我跟你說過,你少出現在我面前。”

李蘭:“我不知道能在這裡碰到你們,你爸回村了,我一個人得先找個地方逛逛,南通……又沒幾個值得去的景點。

對了,你既然知道你爸回來了,怎麼不回去見他?

你對我這樣,我能理解,但你對你父親,有愧疚,也有感情。”

李追遠:“我待會兒就回去。”

蘇亦舟進南通時,李追遠已經在外面了,他得忙完手頭的事再回去。

李蘭:“你放心,你下午先回去陪你爸,我等晚上再回村,正好你爸在你爺爺奶奶家吃了晚飯,正準備走時,恰好可以被我順勢攔下,在你爺爺奶奶家住一晚。”

李蘭規劃好了流程,她把自己父母與這前女婿之間的關係與發展也都計算進去了。

李追遠覺得蘇亦舟有點可憐。

年輕時在學校裡被當作獵物,離婚後再次被當作獵物。

可偏偏,李追遠又不能去做什麼,連干預都沒理由。

作為兒子,難道你還能阻止你親媽去倒追親爸?

這件事的決定權本就在蘇亦舟自己手裡。

李蘭:“小遠,媽媽這次保證,我是想過回正常人的生活,我想找回自己的家。”

李追遠感覺自己胃裡在翻湧。

李蘭:“不打擾你們了,我換個景點消磨時間,下午,你好好陪陪你爸爸。”

李蘭離開了。

阿璃把糖水遞過來,藿香葉泡的茶,放了點糖,夏日解渴消暑,廟會街邊很常見,價格也很便宜,當然,在景區裡肯定不是這個價。

半杯下去,李追遠舒服多了。

女孩伸手,輕輕撫平少年的眉頭。

李追遠:“辛苦你了,還得陪著她,以後不用這樣,我無意於與她修復關係,她一個人出現時,當她不存在好了;走,我們上去吧。”

偌大的廟宇內,已被拾掇打掃好了,需要整改的地方本就不多,彌生掃地在行,你讓他去整什麼佛門經典,他懂得可能還沒楊半仙多。

好在,彌生有彌光。

彌光佛性聰慧,是經聖僧之靈認可的。

彌生所需做的,就是掙錢,不斷掙錢,養著這個廟、養著彌光,直到某一天,彌光頓悟,屆時,佛門理念、經文奧義,就慢慢都有了。

此時即將進行的是移碑儀式,將原本立在商店門口的碑,挪至廟宇深處禪房內。

這間房不對外開放,裡面香案上供奉著一座座聖僧之靈牌位。

李追遠發現,自己看這些沒有靈的牌位,反而更為順眼。

太爺被楊半仙拉走了,他們要去商議香燭錢該怎麼收,遊客進景區前,一路上都會有商家兜售香燭與零錢,這無疑是搶了廟裡的生意。

彌生定了每一季的捐款目標,楊半仙急在心底。

太爺的意思是,既然競爭不過,那就乾脆不競爭了,讓山下鋪子競標,允許他們貼本寺標籤,在山下就賣給遊客,若是有人敢貼假標,有真標的自己就會去幹他們,廟裡就不賣了,反倒凸顯出幹凈格調。

楊半仙:“還有辦素齋……我想著請義工來幫忙。”

大白鼠是樂意做這事兒的,彌生現在最擅長的也是廚藝,得利用。

李三江嘬了口煙,意味深長道:“要麼就別辦,要辦就辦得正規點,各個證都申請下來,過手的人都得固定,方方面面都要達標。”

楊半仙:“那成本就上來了啊……”

李三江:“老弟,你也是老江湖了,你說有多少人是真信這個的?又有多少人,會忽然信這個?很多都是得了病,才忽然信的,也變得很虔誠,你不把控好弄乾凈點,到時候傳……”

楊半仙:“那我們就自己請人搞,自己請人搞。”

禪房內。

彌生帶著彌光在蒲團上對著青龍寺石碑打坐,秦叔與潤生站在兩側,充當左右護法羅漢,其餘人也各有各位。

李追遠站在香案側邊,聖僧為中,菩薩為邊。

另外,李追遠還得幹一件事,他要將那座生銹菩薩像固定在這裡,以後就算把果位賜回地藏王,也得將地藏王菩薩後續功德,都按比例分潤至這裡。

過去,都是地藏王菩薩向真君與官將首抽成,以後,是菩薩為人間寺廟打工。

林書友開啟豎瞳,釋出一道道陰神,讓它們附著在一座座佛像上,營造出顯聖景象。

儀式流程都是譚文彬設計的,他一邊指揮一邊幻化出四大護法神獸,威勢肅穆浩蕩。

整套禮儀是否合規矩不得而知,但古往今來,所有合規矩的禮儀肯定沒這次規格高。

流程尾聲,彌生與彌光對著聖僧牌位宣唱,稿子也是譚文彬寫的,通篇把佛門諸佛擺次位,把造福回饋人間當主旨。

林書友小聲贊嘆道:“彬哥,你好厲害,寫得真好。”

譚文彬:“那當然,我抄的政府檔案。”

宣唱結束,正當譚文彬準備喊出“禮成”時,石碑忽然發出震顫,溢位汩汩鮮血。

喬遷之日見紅,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寓意著青龍將遭遇血光之災。

李追遠走到石碑前,將手搭在上面閉眼感受了一會兒,隨即睜眼,看向彌生:

“沒事,不用擔心,這是秦爺爺與柳奶奶為你新青龍寺,送上的喬遷賀禮。”

譚文彬接話唱喊道:

“今日,舊青龍滅,新青龍立!”

從狼山回來,已是下午,剛到家,爺爺李維漢就騎著二八大槓過來,激動地攥著李追遠的手說“爸爸回來了”,讓李追遠晚上去家裡吃飯。

旁邊李三江聽到這話,當即像被上緊發條似的,“蹭”的一下跑了過來,對李維漢罵道:

“漢侯,你是不是傻,還等啥晚上去吃飯。小遠侯,你快去,好好陪陪你爸爸,快去!”

李三江對李蘭把伢兒搞得和北邊斷親這件事,一直耿耿於懷,沒少在喝醉後罵,你發你的瘋無所謂,憑啥拿伢兒的前途開玩笑?

這是自家小遠侯聰明,能靠自己能力考學、參加工作,要是個普通正常點的伢兒,不就被你這麼給耽擱了?

李追遠坐上爺爺的二八大槓去了。

太爺仍不放心,追下了壩子。李維漢:“三江叔,你也一起去吧,你見識多正好能陪著小舟聊聊天。”

李三江:“你個傻子,我是戶主,小遠侯上在我戶頭上,我去不合適,人萬一覺得我是捨不得伢兒怎辦?

小遠侯啊,你記得跟你爸說,讓你爸再跟你北爺爺說,你還是姓蘇,不姓李,姓可以改回去,戶口也能遷回去!”

李三江是邊跟車跑邊說的話,說得氣喘吁吁。

如果是過去,李追遠會順著太爺的意,哄他開心,但這次,少年沒這麼做。

李追遠:“太爺,我姓李,李三江的李。”

“你……”

李三江瞬間氣得臉通紅,舉起手就想打,卻又捨不得下手,只能怔怔停在原地,看著二八大槓遠去。

李維漢騎著車,沒說什麼,他並沒有養這孫子多久,都是三江叔養著的,這種事,他沒資格說話。

李追遠看著那邊太爺不斷變小的身影。

少年只記得,在中年自己的鏡夢中,太爺喊著“小遠侯快跑”;更記得在現實中,太爺把自己的福運盡數贈予自己,只為在冥冥之中,換得自己一線生機。

到了爺爺家,蘇亦舟在幫忙燒灶,柴草塞多了,燒得煙霧繚繞。

李追遠坐過來,拿著鉗子撥弄,把灶火調好。

蘇亦舟:“小遠,你……”

李追遠:“爸,我只是見過別人燒學會了,在家裡時,太爺是不捨得我幹活的。以前住家屬院,為了吃飯還得去哄教授爺爺奶奶們,在家裡,劉姨準點喊我開飯。”

蘇亦舟:“看來,你過得很好。”

李追遠:“嗯,我在這裡過得很好,很開心,遇到了很多好長輩,好朋友,還有阿璃,你見過的。”

蘇亦舟:“阿璃……我見過?就那個長得很漂亮的小姑娘?”

李追遠:“嗯,我們住在一起,每天一起下棋畫畫。”

蘇亦舟笑了。

李追遠:“爸,回到南通後我過得很幸福,這些年,是你受苦了。”

蘇亦舟:“我也不苦,有位老阿姨照顧我……”

說到這裡,蘇亦舟沉默了,他的眼神出現閃爍,臉上流露出痛苦。

按照離開西域後,那個部門給他做的心理建設,他剛才說的那位老阿姨,並不是真實存在的人,而是自己幻想出來的存在。

當自己離開小鎮後,她就徹底消失了。

李追遠:“只要記在心裡,她就還活著。”

蘇亦舟重重地點點頭,隨即想到什麼,問道:

“你太爺家在哪裡?”

李追遠:“劉師傅停計程車的那戶人家,我住那裡。”

蘇亦舟驚訝道:“這麼巧?”

李追遠:“是啊,真巧。”

也不是巧,酆都少君的生父經過金陵,大帝的座駕被借去搭乘,很正常。

因在西域就見過,所以父子倆沒有什麼隔閡,聊天說話也很自然,只是都刻意規避掉“李蘭”。

只是,李追遠清楚,規避不掉的,李蘭甚至把下午自己和蘇亦舟的接觸,也計算進去了。

晚飯時,李維漢沒喊自己兒子們過來作陪,前女婿登門,喊太多人不合適,像是施壓似的,大家就這麼安靜簡單點,挺好。

主要是,女兒雖然離婚了,但無論是女兒還是外孫,都沒說過前女婿的壞話,感覺上更像是自己女兒這邊出了問題。

不過,飯菜很豐盛。

今晚肯定吃不完,冰箱又要被剩菜塞滿了。

吃到尾聲時李追遠放下筷子,端起碗,喝湯。

蘇亦舟已經在醞釀告別了,他把劉昌平的計程車包了,晚上會和他住市裡去,方便第二天在市裡再採買禮品,去拜訪感謝李三江,鎮上能買的東西還是太少了些,顯得自己不夠重視。

李維漢與崔桂英都笑著說應該的,沒刻意留客,人家願意來登門看望自己就很好了,沒理由再挽留住家。

李追遠知道,李蘭該出現了。

等大家都放下筷子,人走到屋門外相送時,就留不下人了。

她早就到了,就在外頭等著。

這時,故意踩出的腳步聲傳來,隨之而來的還有李蘭的聲音:

“爸,媽,我回來了,有飯沒,餓死我了。”

她恰到好處地走到門口愣住,一隻腳踩在門檻上,一隻手抓著門框,另一隻手撫了一下耳後頭髮,半低頭,聲音放緩:

“你……不是說不來的麼。”

李追遠喝完湯,下桌離開。

他不想再留在這兒了,留在這兒無論自己說什麼做什麼,都是在給李蘭助攻,其實現在的離去,也算是助攻。

李追遠走後,李維漢和崔桂英把飯菜熱了熱,然後,老兩口默契回房,把廚房騰給他們倆說話。

李蘭低頭吃著飯,她看起來內心雜亂,吃得很慢。

雜亂是演的,就是為了吃得慢,拖時間。

蘇亦舟坐在旁邊,不說話,看著她慢慢吃好。

李蘭深吸一口氣,站起身,笑了笑:“走,我送你去旅館。”

蘇亦舟站起身,跟著李蘭走出了屋。

晚風很涼,李蘭情不自禁地吸了口氣,縮了縮脖子。

蘇亦舟將自己外套脫下來,想披在她身上,動作遲疑了一下,還是給她披上了,他說道:

“天晚了,外面涼,你別送了,我自己……”

李蘭轉身,看著他。

她眼裡的溼潤,剛好能折射出天上的星光,光芒微晃。

李蘭:“亦舟,謝謝你能回來看我爸媽。”

蘇亦舟:“這是我應該做的,是我作為小遠的父親,我很不負……”

李蘭:“我有病。”

蘇亦舟愣住了。

李蘭指了指自己的額頭:“病在這裡,打孃胎裡就有,越來越嚴重,很多時候,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我現在治好了,但我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復發。

亦舟,我是個很自私的人,認識你時,我明知道自己有病,卻故意瞞著你。

我知道我傷害過你傷得你很深很深,我不想對你說對不起……”

眼淚流了下來,一同流下的還有星光。

身上披著的衣服因肩膀哭泣抖動,滑落下來。

蘇亦舟彎腰伸出雙手去撿衣服,這個姿勢,等他站起身時,剛好是環繞著她,而她也很巧合地在此時倒入他懷裡:

“亦舟,我不想求你原諒。”

蘇亦舟雙手抓住李蘭胳膊,想將她推開,他很恐懼,恐懼曾經的經歷再來一次,他的身體因此在顫抖。

他很怕此刻的心軟,將換來昔日的夢魘重演。

“亦舟,我能求你,再讓我傷害你一次麼?”

她沒拿兒子當藉口,也沒想透過道歉來挽回,這些東西不用說,本就在,也一直在發揮著作用。

她主動將他心底最怕的事,挑明,將它置於光亮之下,這一瞬間,那扇緊閉的門被迫忽然開啟。

往外推的手,失去了力氣,漸漸的,這雙手將她輕輕摟住,然後,越摟越緊。

李蘭停止哭泣她笑了。

東屋。

李追遠在給阿璃提前選配明日要穿的衣服,這是少年自己爭取來的。

阿璃時不時看向少年,無法說話的她,卻能表現出欲言又止的靈動。

“沒意外的,當一隻羊敢獨自進入虎穴,就說明在他內心深處,連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已經做好了再次……”

李追遠把衣服疊好,無奈嘆了口氣,

“羊入虎口的準備。”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