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人皮

6,081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吃早飯啦!”

劉姨的唿喊傳至田裡。

潤生收起鋤頭,看向身旁的秦叔:“師父,回去吃飯了。”

秦叔:“嗯,好。”

走江結束後,潤生終於能正式稱唿秦叔為師父。

以往師徒倆早上一起下地時,有個規矩,那就是不能運氣、也不能刺激體魄,要以最自然的狀態來耕作。

秦叔故意以這種方式,來幫潤生穩固境界、加強細微掌控。

當然,對他們這種人而言,即使刻意讓自己變得尋常,他們的基礎身體素質畢竟擺在這裡,也不可能真尋常,否則李大爺承包了這麼多田可種不完。

只是,過去吃早飯前,都是師父站在前面回頭叫自己收工;自打師父結婚後,潤生追平了師父的進度。

就是這種追平,也是潤生稍微放了水,他其實是能超出一些的,但不忍心,他看得出來,師父有點累。

二人走出田地,上了小徑,看見村道上提著禮品向這裡走來的蘇亦舟。

蘇亦舟的臉色有些不自然,因為他提的是昨日送給前岳父岳母家的禮。

想早上去市區裡重新採買,可李蘭說,李大爺家也就早飯時人最齊乎,等早飯後,指不定要出門去哪裡坐齋了,自己去晚了就可能跟昨兒一樣見不到人。

禮品是李蘭當著前岳父岳母的面給自己扒拉選出來的,她說他買的東西太貴重了,也不適合給家裡小孩子分著吃。

對村裡老人而言,這種禮品的宿命,大機率就是放到過期。

能及時轉送出去,才算是物有所值,了結掉他們一樁心病。

潤生主動上前幫忙提東西。

蘇亦舟認得潤生,意外道:“你們和小遠,都住在一起?”

潤生:“是咧,叔叔。”

蘇亦舟真誠道:“謝謝你們對小遠的照顧。”

潤生撓撓頭。

壩子上,瞧見來人,李三江放下筷子,系起自己衣領上的扣子,將插在胸前口袋上的鋼筆扶正。

雙手垂放間,右手拍了拍褲子口袋,裡面放著家裡的戶口簿。

他知道蘇亦舟今天會來的,所以他特意推掉了今天的一場齋事讓山炮代自己去,就準備好這一整日都在家裡坐等,但他沒料到蘇亦舟來得這麼早。

這是……很心急啊!

好,很好,心急好啊,說明重視。

昨兒個小遠侯說的話,讓李三江很感動,對他而言,曾孫有這個心,他就心滿意足了。

他不是個掃興的人,但他覺得,如此重要的事,不能由著伢兒的性子胡來。

李追遠放下手裡給阿璃剝到一半的鹹鴨蛋,起身走下壩子迎接自己的父親。

除了李三江外,其餘人也都跟過來站在壩子邊。

“爸,你來啦。”

“叔叔好。”

李追遠把蘇亦舟領到李三江面前:“爸,這就是我太爺。”

蘇亦舟:“大爺好。”

李三江點了點頭:“坐吧,吃了麼?”

蘇亦舟:“吃了來的,大爺,你們先吃。”

李三江:“我們……也吃好了。”

眾人聽到這話,紛紛端起碗筷回屋。

隔著門板邊吃邊聽多好,省得坐這兒還得裝啥都聽不見。

李三江:“細丫頭,你坐著。”

阿璃坐了回去。

蘇亦舟看向阿璃。

自西域汽車上,他就忍不住打量這個小姑娘,記得當時,車子在沙塵暴裡被吹得搖搖晃晃,女孩很安靜地坐在那兒。

李三江:“我和細丫頭奶奶早就商量好了,算是定了親,等伢兒們成年了,就準備把婚事兒辦了,你是小遠侯的爹,你的想法呢?”

蘇亦舟:“等孩子們成年後,只要他們自己願意,我們做父母的,就支援。”

李三江點明道:“唉,細丫頭打小就不會說話。”

蘇亦舟:“這孩子,讓人心疼。”

李三江:“所以,你可以回去再想想,再商量商量。”

蘇亦舟搖搖頭:“不用想,這又不是她的錯。”

李三江微微皺眉,自己的意思是讓他跟他爹報告一聲,結果他倒好,在自己面前只知道充開明。蘇亦舟:“小姑娘,你叫阿璃?”

阿璃點了點頭。

蘇亦舟看向李追遠:“爸爸我很喜歡這個小姑娘,越看越喜歡。”

李三江眉頭皺得更深了,一般這話用作丈母孃看女婿,你這未來公公身份,說這話不覺得有點憨麼?

李追遠倒是知道為什麼,等阿璃慢慢長大,父親會發現,他的兒媳婦長得越來越像那位曾在低谷中庇護與救治他的老阿姨。

蘇亦舟:“小遠,你們現在雖然還沒到年齡,但你應該也知道什麼叫擔當和責任了。”

李追遠掃了一眼蘇亦舟提過來的禮品,他知道,昨晚羊確實再入虎口了。

此時,李蘭在劉金霞家。

李菊香見她來了,開心得很,抓著她的手聊天;翠翠也很喜歡這位阿姨,依偎在媽媽身旁,聽著她們說起過去的事。

這些事,媽媽以前都對自己說過,媽媽和自己一樣,小時候都沒什麼朋友。

李蘭阿姨也很重視媽媽呢,過去的事,有些自己媽媽都記憶模煳了,可李蘭阿姨卻能做出清晰描述,不愧是遠侯哥哥的媽媽,記憶力都好好。

劉金霞看著這溫馨一幕,眼皮直跳跳,像是白內障又要發作似的。

她找了個藉口,回自己神婆屋畫符去了。

以前自己女兒和蘭侯一起耍時,她就有些憷這蘭侯,後來剛接觸被送回鄉的小遠侯時,她也在小遠侯身上嗅到了與昔日蘭侯一樣的味道。

只不過後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小遠侯身上的這種味道就漸漸消失不見了。

可今兒個再次見到李蘭時,劉金霞覺得,當年那個年輕的李蘭,她又回來了。

翠翠拿著一盒巧克力走進來,剝開一顆,遞送到劉金霞嘴裡:“奶奶,蘭侯阿姨帶來的,沒吃過的口味,你嚐嚐。”

“奶奶不吃,留給翠翠吃。”

“奶奶不吃,翠翠也不吃。”

“好好好,奶奶吃。”

見劉金霞吃下去一顆,翠翠笑了。

翠翠:“奶,遠侯哥哥的爸爸也回來了。”

劉金霞:“他人呢?”

翠翠:“蘭侯阿姨說,他去李爺爺家送禮感謝去了。”

劉金霞:“哦,是麼,呵呵。”

翠翠跑出去繼續聽聊天了。

劉金霞只覺得嘴裡的巧克力有些發苦。

蘭侯這是曉得三江侯不喜歡她,所以只讓小遠侯他爸去,自己沒去;所以今兒不是來找自家香侯敘舊的,是方便在自己家這兒看那邊的情況。

劉金霞以前就覺得,自家傻閨女在蘭侯面前跟個陀螺似的,人家想怎麼轉就怎麼轉,可偏偏自己又實在不忍心戳破;唉,自家傻閨女打心眼兒裡認可這蘭侯,當初小遠侯被祟了,拼著自己痛得滿地打滾也要救蘭侯的兒子,但人家心裡,可能根本就沒有你。

李三江問了很多,蘇亦舟答了很多。

蘇亦舟問了很多,李三江答了很多。

在這期間,李三江聽到了很多“謝謝”與“感激”。

他一直覺得,蘇亦舟這是在鋪墊,可這鋪墊未免鋪得太久了,圖都快繞壩子一圈了,你的匕首呢?

最後,還是李三江實在忍不住了,掏出戶口簿“捅”了過去:

“要不今兒個就去民政局,把伢兒的姓再改回去吧,遷戶口的事,你家那邊再想想辦法。”

蘇亦舟把戶口簿推了回去:“大爺,小遠這些年承蒙您照顧,他既然不願意,我尊重他。”

李三江把戶口簿又推回去:“他可是你兒子。”

蘇亦舟:“是啊,無論他姓什麼,都是我兒子,有什麼不同呢?”

李三江:“……”

如果眼前這人不是小遠侯的親爹,李三江估計會把戶口簿摔他臉上。

很多時候,跟哪邊姓確實沒什麼不同,前提是兩家都窮得旗鼓相當。

李三江這輩子見多了人情冷暖、生死往來,那些漂亮話大道理可唬不住他,他再次提醒道:

“小舟啊,你可不是家裡獨子啊。”

蘇亦舟:“是啊,我爸孫輩多呢,不差一個跟他姓的。”

李三江捂住自己胸口。

要是獨子,那興許能捏著鼻子認了,你都不是獨子,還想跟著分家裡東西?你那幫哥哥和他們的孩子能同意?

李三江:“要不,你打個電話,跟你爸商量商量呢?”

蘇亦舟:“大爺,不用,就這樣吧,我覺得挺好的。”

李三江站起身:“電話號碼告訴我,我給你爸打。”

蘇亦舟:“大爺,實在不巧,我爸近期在療養,不在家裡,我也得問人才能聯絡到他。等過幾天,我讓他給您來電話,或者我安排您一起去療養?”李三江:“我沒那個福分。”

蘇亦舟:“您放心,父親向來是自費的。”

李三江只覺得自己連續幾拳,全砸在棉花上,給他自個兒心裡憋得慌。

聊天,在沉悶中結束。

蘇亦舟起身告辭,來自相關部門的審查雖然結束了,可他自己那邊的工作也還需去做個交接,他是趁著間隙回南通探望。他說等那邊事情弄好,會馬上再回來,在村裡多住會兒。

李三江不想說話了,右手捂著頭,左手指了指,示意李追遠去送送,並小聲道:“帶手機,記得要號碼。”

李追遠跟著蘇亦舟走下壩子。

在小徑上走出一段距離後,蘇亦舟開口笑道:“小遠,大爺怕是把你爸爸我當傻子看了。”

李追遠:“還真像。”

蘇亦舟將手搭在自己兒子臉龐上:“我們家小遠已經參加工作,是大人了,能為自己的事做主,爸爸尊重你的意思。你爺爺那邊也不用擔心,爸爸會……”

李追遠:“爸,我能靠自己的。再說了,爺爺一向不準家裡人搞這種事。”

蘇亦舟:“是啊,你比我有能力,有出息。我去探望你爺爺時,你爺爺對我說,他前不久還夢到了你,他很想你。

小遠,有空抽個時間,回京裡看一看他,他也……老了。”

李追遠:“我會的,爸。”

蘇亦舟目光有些遊離醞釀了許久,終於下定決心開口道:“小遠,爸爸和媽媽復婚,你同意麼?”

李追遠:“爸,這是你的人生,無論你做出什麼選擇,我只會祝福。”

蘇亦舟:“你和你媽媽……”

李追遠:“我知道,她是我媽媽。”

蘇亦舟:“你媽媽病好了,她……真的變了很多,以前的那個她,回來了。”

李追遠:“那真好。”

蘇亦舟點點頭,他明白了兒子的態度,嘆了口氣,轉身走向李維漢家,他要去喊李蘭先一同回去處理工作。

李追遠看著蘇亦舟的背影,少年的目光有些復雜。

爸爸就像個陀螺,在這愛情的漩渦裡,無法自拔。

這是蘇亦舟自己的選擇,少年不忍心去戳破。

不過,李追遠沒直接調頭回去,而是繼續走向村道。

走著走著,在張嬸小賣部前,出現了從劉金霞家出來的李蘭身影。

當李蘭與這小賣部重疊在一起時,李追遠的掌心,傳來一股被燃香灼燒的痛。

他側過頭看向村道旁的水渠。

他永遠都無法忘記那一晚,在爺爺奶奶等一眾親友面前,自己舉著話筒,一邊笑著喊媽媽一邊被李蘭隔著電話,血淋淋地撕下人皮。

李蘭走過來,看著李追遠,問道:“為什麼?”

李追遠沒回答。

李蘭:“憑什麼。”

李追遠還是沒回答。

李蘭:“你自己把病治好了,為什麼不能接受同樣治好病的我?”

李追遠依舊沒回答。

李蘭忽然意識到什麼,她指著自己的臉,臉上浮現出不敢置信、眼裡流露出驚恐:

“我的病,是不是還沒有治好?”

李追遠不想回答的就是這個問題。

他比當初的李蘭溫柔,只是與她保持距離,而不是去撕掉李蘭敷在臉上的那張人皮。

這個病,要是能這麼容易治好,魏正道當年又何必折騰這麼久;自己現在是治好了,卻也是正經死過一次了。

如今回頭想想,自己和李蘭當初明明都有病在身,可為什麼太爺接納的是自己而不是李蘭?或許,不是自己更會演的緣故,而是太爺“看到”的,是彼此剔除掉絕對理性病癥的……心魔那一面。

李蘭為了治病,選擇了蘇亦舟,發現蘇亦舟不行後,就立刻決定生下孩子,發現孩子不行後,就拋下孩子,去研究大烏龜……

她是在治病不假,但她其實也享受這病情、享受與它對抗的過程,並不是那種嚴格意義上的排斥。

李蘭:“不,不可能,我治好了,我治好了,我已經脫離了它,我現在很乾凈,我有情緒,有情感,真的,這些我都有了!”

李追遠:“你在演。”

“嘶啦!”

李蘭痛苦地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自己額頭,那種無形的人皮撕裂聲,她聽到了。

對大烏龜整體而言,保留一個“有感情的李蘭”,對它的存在更有利,能將她在西域秘境的付出,最大程度地收穫回報;並以“李蘭”為紐帶,形成羈絆,對自己產生約束,確保它的安全。

只要有足夠的利益導向,她甚至能欺騙她自己,眼前的李蘭,她……至少目前,她真心認為自己把病治好了。

李蘭怔怔地望向水渠中,映照出的臉。她聽到了人皮撕裂聲,意味著她將無法避免地,將自己年輕時在這個村子裡的遭遇,再重走一遍,她的這張看似完整的人皮,註定會隨著時間不斷脫落。

李追遠猜測,李蘭能這麼快就攻破蘇亦舟的心防,應該選擇的是將殘忍的過去揭開,把蘇亦舟心底的傷害與畏懼,轉化為疼惜。

蘇亦舟願意再愛她一次,願意去相信、去賭她不會再變成曾經那樣。

可在李追遠這裡不存在賭的機率,這是種必然。

只要自己不投入情感,就不會再被傷害,明知道是個坑,為何還要往裡跳?

“我知道了,小遠,你做得對。”李蘭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你離媽媽我……遠一點,你已經好了,而我,還是那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李蘭轉過身,往回走去。

在她再次經過小賣部時,

“叮鈴鈴……叮鈴鈴……”

櫃臺上的電話機響了。

張嬸接起電話:“找蘭侯……咦,蘭侯,真巧,找你的!”

小賣部是個鐵皮棚屋,坐在櫃臺裡頭織衣服的張嬸,只能看見正前方的開闊一面,看不到村道左右兩側。

李蘭止步,回頭看去,看見李追遠將手機貼在耳邊,在打電話。

張嬸:“蘭侯,你的電話,找你的。”

李蘭接過話筒,深吸一口氣,顫顫巍巍地將它湊到耳邊。

從這一舉動裡能看出,她也記得當初透過這部電話,自己曾對自己兒子做過什麼。

李蘭咬著嘴唇,她的額頭已出現“裂痕”,她在等著,等著自己兒子報復回來,把她身上的人皮再狠狠撕一次。

李追遠轉身往回走,給她留下一個背面,但話筒裡卻傳出少年清晰的聲音:

“媽。”

“嗯,兒子……”

“等下次,你人皮碎裂到快要掛不住時,回來找我,我幫你把它封印縫補回去。”

這句話說完,電話被結束通話。

前方視線中,少年將手機放回口袋裡。

自己已經長大了,不再是那個渴望得到媽媽愛與認可的孩子了,但蘇亦舟需要她,爺爺奶奶需要她,就連李蘭自己也需要她自己,她很享受當下擁有人皮的感覺,哪怕是錯覺。

其實,這世上能擁有完美人生的人,本就寥寥無幾。

絕大部分人的生活,都是在不斷縫縫補補中,湊合著過罷了。

你當初生下我,是為了讓我來幫你穩固你的人皮。

現在,

我做到了。

少年回到家時,太爺還坐在板凳上,抽著悶煙、生著悶氣。

李追遠剛追出去時,李三江還在小聲嘀咕著“伢兒他爹”是不是傻?

後來,李三江漸漸品出味兒來了,人不是傻,人是在這裡跟他裝傻!

他孃的,這是不想把伢兒要回去了啊!

李三江氣得眼睛泛紅,你家不想要,老子還不捨得給哩,老子還沒到百歲吶,還能拼、還能掙錢!

你老蘇家的家底得那麼多孩子分,我李三江掙的,全給小遠侯!

李追遠走上壩子,面帶微笑,掏出手機對著老人晃了晃:“太爺,號碼要到了,你放心,我以後會多聯……”

李三江忽地正色道:“蘭侯是不是也回來了,你見到她了?”

李追遠看向二樓露臺上的阿璃,阿璃搖了搖頭,示意沒人告訴太爺那邊發生的情況;也就是說,是太爺自己從自己笑呵呵的臉上看出的端倪。

少年開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太久不演了,導致演技生疏退步了。

李三江也開始反思,明明伢兒這麼優秀懂事,且已經吃喝不愁了自己還要逼他去面對那些不開心的人和事做什麼;自己這輩子活得瀟瀟灑灑,怎麼在伢兒這裡卻犯了軸,遲遲沒轉過這彎來。

“唉……”

李三江伸手,將李追遠拉入自己懷裡,把右手剛點燃的煙甩地上,用來輕撫少年的頭。

“細麻雀兒長大了,太爺我現在已經抱不動你嘍,只能摟一摟,哈哈。”

“太爺……”

“小遠侯啊,別管他們,咱們有家,太爺這兒就是你的家,不是金窩銀窩,可好歹是個草窩窩,爹有娘有,不如咱自己有。

這間屋子,和大鬍子家那屋子,太爺我都是請村長他們公證過、白紙黑字寫得清清爽爽的,以後啊,就是我們家小遠侯的。”

“嗯,我知道的,太爺。”

“行了,這一茬,太爺我以後再也不提了,也不逼你去和他們來往了,是太爺錯了,煳塗了。

咱吶,不稀罕他們那仨瓜倆棗的。

太爺我有錢,有錢,有的是錢!”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