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737、義父
陳跡拖著元杏穿過天王殿,元杏依舊喋喋不休著:“小子,雖然我這一身傷全拜你所賜,但你真能求動靈一法師給我治傷,我承你這個人情。你我不如取了翡翠之後就此別過,大家相忘於江湖,等你再來上京的時候,我請你喝酒!”
陳跡置若罔聞。
元杏嘆息道:“這大過年的……”
陳跡忽然問道:“這位靈一法師是什麼來頭?他在苦覺寺身份頗高,又生而有天眼通,為何以前不曾聽過他?”
“終於有你不知道的了,”元杏來了興致:“這位靈一法師可是四十九重天轉世下來的佛子,生在崇賢坊一戶尋常人家中。傳說他出生時整個京城的看家狗都在叫喚,天上還有七彩祥雲飄過,一雙眼睛亮得嚇人。當天夜裡,老方丈禪照登門,說是奉了菩薩的命,將他抱去苦覺寺養著。”
“這位靈一法師三個月便能開口說話,佛教經義倒背如流,七歲便能親自主持上燈勝會,九歲跟著禪照方丈出門苦行頭陀,與三十六座寺廟辯經無一敗績,所有人都以為他就是苦覺寺下一任方丈。沒成
想,二十多年前他忽然閉門不出,也不再主持法會……”
陳跡停下腳步,看向元杏:“為何?
元杏聳了聳肩膀:“聽說是動了凡心。坊間傳他包庇一女子偷了苦覺寺藏經閣,偷走好幾條極緊要的行官門徑。有人追問他是何人竊取,他也不說。也是奇怪,禪照方丈也沒責罰他,如今閉門不出是他自己責罰自己。”
陳跡漫不經心道:“那女子是什麼人”
元杏回憶著:“聽說是個江湖女子,有人說她是某個勛貴的妹妹,也有人說她是千門八將裡的正將。後來這女子不告而別沒再出現過,連千門八將也一併消失了。嘖嘖,你說靈一法師的天眼通既能看到未來,怎麼沒看到那女子會不告而別?白白幫人背了罪名。”
陳跡繼續往前走去:“也許他看到了,但並不在意。”
離開苦覺寺時經過山門殿,陳跡看見神龕前,正有一位婦人跪在神龕前低聲唸叨著:“願吾兒平平安安……”婦人將指縫間夾著的三炷清香舉過頭頂,虔誠敬畏。
陳跡站在原地,忽然想起靈一法師方才說過,前幾日也有人跪在此處,為他祈福。而靈一之所以願意幫他,願意為他誦經庇佑,或許也都是因為那個人。
陸野,母親。
元杏見陳跡出神,悄悄把領子從陳跡手中扯出來,躡手躡腳地往山門殿的側門走去。可剛走兩步,又被陳跡揪著領子提回來。
陳跡拎著他來到香案前,自取三支線香。
正當陳跡要折返回山門殿時,元杏嗷嗷叫著:“等會兒!”
陳跡回頭看他:“做什麼”
元杏沒好氣道:“你要祈福,難道我就不用祈福了?大過年的,莫名其妙被人劫了九年陽壽不說,連口團圓飯都沒吃到。”
說罷,他也取了三支線香,這才跟著陳跡回到山門殿中。
元杏跪在蒲團上緊閉雙眼,自言自語道:“弟子元杏,家住青龍坊寶塔衚衕第三家,門前有棵棗樹的就是弟子家了……”
陳跡站在一旁低頭看他:“住址需要報得這麼仔細麼”
元杏依舊閉著眼:“你懂什麼,你不說清楚你住哪,同名同姓的那麼多,萬一便宜落別人頭上怎麼辦”
陳跡不再理會他,低頭默許心願:“在下家住宣武門大街張府,惟願張夏、小滿、小和尚、岳丈、岳母、母親平平安安,身體康健……”他將三炷香插在香爐中,彎腰聽見元杏正低聲唸叨著:“菩薩您看此人見佛不拜,您保佑弟子早日脫離此人魔爪,最好用一道雷噼死他,另外保佑弟子不被朝廷責罰,保佑弟子……”
話未說完,陳跡已經揪起他往外走去。
“等一下!”元杏掙扎著將香插在香爐裡,這才老老實實跟著陳跡往外走。
出苦覺寺,陳跡回頭看著寺廟門楣上的“南無阿彌陀佛”,忽然問元杏:“為何苦覺寺的門楣上沒有苦覺寺三個字,反而寫這六個”
元杏隨口說道:“原本是掛著苦覺寺牌匾的,直到武宗年間一場瘟疫鬧得上京百姓病死大半。當時苦覺寺方丈立於寺門前,眼見眾生疾苦卻心有餘而力不足,便說菩薩在山門內,隔著寺墻離眾生太遠,便寫下這六個字掛於門上,好叫天上菩薩看看這人間。這六個字,乃是慈悲之意。
陳跡嗯了一聲,他目光在寺門外掃過,卻見先前跟著的金吾衛竟還守在暗處。元杏小聲道:“大侄子,別揪著我了,哪有侄子這麼揪著族叔走路的”
陳跡放開元杏,低聲道:“你棉衣裡還藏著六枚劍種,不想死就別亂跑。”
兩人一前一後往西走去,金吾衛隔著二十餘步綴在兩人身後。
元杏不敢回頭,低聲道:“小子,這金吾衛機警的很,一定要核實你的說辭屬實才肯罷休,就這麼帶著他亂逛也是死路一條……你不如現在就護著我闖青龍坊,只要闖進我叔父的宅子便安全了。”
陳跡並不接茬:“指路,安樂坊怎麼走”
元杏低聲道:“直走,再過四個路口便是。”
陳跡領著元杏一路走到安樂坊,循著記憶往長柳衚衕找去。衚衕內有八戶人家,卻不知哪間才是他要找的。
金吾衛遠遠看著,目光凝沉。陳跡目光快速搜尋,終於在一扇褐色小門前停下。是這了,其餘七家門前都貼著嶄新的春聯與門神,唯有這家門前沒有。
這是他與張夏在崇禮關外假扮夫妻時記下的住址。
陳跡走上前,門上掛著一把銅鎖,他以身子遮掩金吾衛的視線,雙手使勁一擰,銅鎖無聲斷裂。
他不動聲色地推門而入,元杏趕忙跟進院中,返身將小門合攏。
陳跡往裡走去,元杏則把耳朵貼在門上,聽著門外腳步聲漸漸遠去,這才長長舒了口氣:“小子你可以啊,連住處都準備好了……你們南朝竟有本事往我上京安插諜子了”
陳跡不理會他,左右打量著院子:小院水缸裡是空的,院中鋪著青石板,縫隙裡冒出枯黃的雜草,院中桌椅上蒙著一層厚厚的灰。
他來到正屋前伸手一推,一股陳年黴味混著塵土氣撲面而來。
元杏嫌棄道:“咱今晚不會要在此處落腳吧”
陳跡眼裡卻沒有嫌棄的神色,靠著正屋的墻根坐下:“湊合一會兒即可,等子時便去你私宅取翡翠。我再問你一次,私宅裡有沒有部曲守著”
元杏靠著院門與陳跡遙遙對坐著,大大咧咧道:“看家護院的部曲肯定是有的,但他們都不是你對手,你放心好了,身外之物和身家性命我還分得清,我看你也是個講信用的,只要這次能活命,二十塊翡翠就當是交你這個朋友。”
陳跡閉目養神,不再說話。
元杏摸了摸貼在自己心口和領口的劍種,抬頭看著陳跡:“喂,小子,要我說你也別回南朝了,老子敬你是條好漢,你就留在我景朝,跟著我叔父做事保你榮華富貴。至於你殺營口郡兵的事,你我聯手將這個屎盆子扣在陸謹頭上,就說陸謹這老小子蓄意謀反……”
陳跡沉默不語。
元杏打量著他的神情:“怎麼,覺得謀叛的罪名不好聽?你別怪我說話太糙,這千百年來榮華富貴面前哪有個人榮辱,你把腦袋別褲腰帶上給南朝賣命也沒人把你當回事。你聽我一句,狼和狗本就一回事,沒想通的是狼,想通了就是狗,狗過的可比狼舒坦多了……咳,好像不能這麼勸。”
陳跡睜眼看他:“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你被我綁了,一個被人俘虜過的大統領,只怕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再難進景朝中樞……但此事,並非不能反轉。”
元杏眼神一動:“我就知道留我一命是另有謀劃,說吧,只要你能讓我抬頭做人,想我做什麼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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