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736、此處無佛,也無因果
傍晚,正是上京城最熱鬧的時候,沿街的坊墻上都掛起了絹紗扎的燈架,只等著明晚爭奇鬥艷。
陳跡揹著元杏走在朱雀大街的行人中,身旁經過的牛車、騾馬響著叮叮噹噹的銅鈴聲。
一名金吾衛遠遠綴在他們身後,眼神警惕地盯著兩人。
陳跡恍若未覺。
他不動聲色地壓低了聲音問道:“去哪間醫館治傷?”
元杏閉著眼睛趴在陳跡背上裝死,嘴唇微微翕動:“哪間醫館能接腳筋?他們沒這本事,想接腳筋只能去苦覺寺求廟裡的僧人。”
陳跡隨口道:“那不治了。”
元杏幸災樂禍道:“大侄子,你方才可是給金吾衛說過要帶老叔去治傷的,現在你半路又說不去了,他們還不得當場把你捉起來盤問?”
陳跡隨口問道:“那我就把你的名字報出來,讓他門先把你砍成臊子。”
元杏遲疑片刻,咬著牙,牙縫裡擠出聲音:“族叔,救救小侄,再不接腳筋,小侄這輩子就廢了。”陳跡忽然問道:“你信佛對吧,可曾來苦覺寺燒香拜佛、供奉財務?會不會有僧人認出你?”
元杏否定道:“放心,除非兩朝打起來,否則苦覺寺的僧人不摻和俗事。”
陳跡不動聲色:“苦覺寺的和尚這般德高望重,竟能讓你賭上身家性命?”
元杏篤定:“沒錯。”
陳跡不再多說:“苦覺寺怎麼走?”
“右拐,過兩個路口,通善坊。”
陳跡往右拐去,剛穿過兩個路口便遙遙看見一座簡樸寺廟,無鎏金彩繪,也無高大門楣,唯有青磚灰瓦。
他不確定:“這就是苦覺寺?”
元杏冷笑一聲:“不然呢?”
陳跡抬頭看去,只見這座兩朝禪宗祖庭寺門有三,一大兩小。
當中正門上,匾額並沒寫“苦覺寺”三個字,而是寫著“南無阿彌陀佛”。
右邊小門上,匾額“般若門”;左邊小門上,懸掛匾額“解脫門”。再看對聯,右邊上聯寫著“真誠清凈平等正覺慈悲”,左邊下聯寫著“看破放下自在隨緣唸佛”。
陳跡深深吸了口氣,跟著信眾一起踏進只到腳踝的門檻,信眾們手裡拿著蔬菜、雞蛋、舊衣,放在左側青磚上。
右邊萇萇的桌案上放著萇香,桌案邊緣放著三塊木牌,寫著“自取三支”。
奇怪的是,陳跡進門並沒有看見僧人:“僧人呢?”元杏語氣崇敬道:“每年八月十五,苦覺寺僧人便要隨方丈禪照外出託缽頭陀,走三千六百里路,穿百衲衣,乞千家餘食,不乘坐車馬,不借住寺院……只留幾個看家。”
陳跡聽著他的語氣:“難怪你在劫壽臺上還能答出幾個問題。”
不提劫壽臺還好,一提劫壽臺元杏便氣不打一處來:“答上來有什麼用?啊?我問你,我答上來有什麼用?你從哪找的和尚,竟用劫壽臺這般陰損的行官門徑,那老小子還說他能心口如一,我信了他的邪!”
陳跡不接茬:“去哪找僧人治你?”
元杏答道:“往裡面找找,找靈一法師。”
陳跡揹著元杏踏進山門大殿,可此處只有信眾燒香磕頭,還有十餘個信眾自發掃地,並無僧人。
他繼續往後殿找去,天王殿、七佛殿……直到走進大悲殿,這才看見有年輕僧人盤坐在蒲團上閉目誦經。
陳跡走上前問道:“勞駕,靈一法師在何處?”
年輕僧人依舊閉目誦經。
陳跡沒辦法,只能繼續往裡走,禪堂、齋堂……直到僧寮前才停下。
只見一片種著大白菜的菜畦上,一位中年僧人掄著鋤頭,僧人留著白色的短髮茬,身穿著打補丁的百衲衣,正專心致志地翻地。
元杏見僧人,激動道:“靈一法師!救我!”
靈一法師充耳不聞。
陳跡低聲問道:“怎麼辦,人家不想搭理你,要不走吧?”
元杏急聲道:“急什麼,在這候著。”
待到天色徹底黑下來,靈一法師這才慢慢直起腰來,面朝陳跡與元杏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兩位施主,燒香禮佛可去天王殿、七佛殿,。”
陳跡怔住,他聽過這個聲音。
他以白吾身份潛入潢國公府當日,曾在夢中聽見這個聲音一遍遍念地藏經,迴圈往復,直至夢醒。他醒來後,曾問烏雲有沒有聽到,烏雲卻說沒有。陳跡認真打量靈一法師:“敢問法師,你我可曾見過”
靈一法師雙手合十,宛如菩薩低眉:“阿彌陀佛。”陳跡不再糾結,轉身就走:“大侄子,是他不救你。”
元杏在陳跡背上奮力扭頭回頭看靈一,他一邊暗中對陳跡指指點點,一邊對靈一擠眉弄眼道:“靈一法師,在下受奸人所害,以致雙臂折斷、腳筋被挑,還請法師看在我虔誠供奉的份上,幫我主持公道!”
陳跡面無表情:“再指我,給你手指也掰斷。”
元杏趕忙收了手。
他眼見自己離靈一越來越遠,當即急了,拍著陳跡的肩膀說道:“義父,別走!我還有一處私宅,可再給你取十塊翡翠!”
陳跡反問:“怎麼信你”
元杏豎起三根手指:“我元杏佛前起誓,靈一法師見證,今日若你出手相救,元杏必有厚報,他日若你我兵戎相見,元杏退避三舍!”
陳跡又轉身回來,在靈一法師面前站定:“敢問法師,若自心自性即是佛,何言此處無佛”
靈一法師似乎有些意外,繼而微笑道:“陳跡施主心中痴字不解,元杏施主六根不凈,何來自心自性”
元杏小聲問道:“原來你叫陳跡?法師怎知你叫陳跡?等等,你是南朝那個武襄子爵陳跡!”
靈一法師坦然道:“貧僧生而有天眼通,見過陳跡施主兩次與緣覺寺無齋辯經,當真精妙。普渡之舟說,貧僧至今無解。”
陳跡若有所思:“難怪在下問法師你我可曾見過,法師避而不答。可天眼通也能看見心中痴字麼,也能聽見數千里之外的辯經聲”
靈一法師輕聲道:“施主,天眼通不見過去,但見未來,見六道輪迴,見一切形色。”
說罷,他忽然指天,而後指陳跡腦袋:“頭為痴。”
再指陳跡肝臟:“肝為嗔。”
最後指陳跡心口:“心為貪。施主非完人,痴字無解,與佛無緣。”
陳跡將元杏丟在地上,斟酌著反問:“那法師自己呢,也不是佛”
靈一法師微笑道:“貧僧若是佛,何必仍住寺院、持齋禮佛、日日坐禪修行?成不了佛的人、放不下紅塵因果的人,才需要待在寺廟裡啊。”
這次輪到陳跡意外了:“法師為辯經,竟承認自己無法成佛”
靈一法師誠懇道:“據實之言,非為辯經。”陳跡思忖片刻,又說道:“出家人慈悲為懷,法師既見傷者為因,何為此處‘也無因果’”
靈一法師輕聲回答道:“肉身苦難乃自身業報,苦難可為其消業,不必介入。”
陳跡低頭看向元杏:“法師說你是自作自受。”
元杏盤坐在地上,沒好氣道:“我聽得懂!”
陳跡苦思冥想後問:“法師,怎麼才能救他?”
靈一法師思忖兩息:“施主需答應貧僧一件事。”
陳跡不動聲色:“何事”
靈一法師指著陳跡心口,誠懇道:“幾日前曾有人跪在我苦覺寺山門前為你祈福,他日施主緣起緣滅,存一分善念。”
陳跡久久不語。
靈一法師盤腿坐在元杏對面,伸手搭在元杏的膝蓋上,低聲誦唸地藏經。
下一刻,元杏傷口結的痂自然脫落,腳踝後的皮膚下有筋脈蠕動,似是跟腱正重新長出肉芽,慢慢接續在一起。
元杏面露喜色:“靈一法師果然神奇,早聽說您能生死人、肉白骨,原來都是真的!”
可他還沒高興多久,卻聽陳跡打斷靈一法師的誦經聲:“法師可以停了,剩下的讓他自己慢慢長,他現在還不能痊癒。”
元杏面色大變,他看見靈一法師果真停下,將手收了回去:“不是?靈一法師您別聽他的啊,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傷還沒好呢!”
陳跡將元杏提熘起來:“少廢話,走。”
元杏踉踉蹌蹌地被陳跡拖著往外走去:“等等,我腳筋還沒長好,走不利索!”
陳跡走出十餘步,忽然回頭看向靈一法師,指著頭頂:“請教法師,天眼通能看多遠,可能看到天上?”
靈一法師微笑道:“施主,天眼通並非萬能,近看不清自身因果生滅,遠看不見苦海無邊,不必再問了。”
陳跡若有所思:“苦海?”
靈一法師點點頭:“施主不就在苦海里嗎?”
陳跡反問:“法師呢?”
靈一法師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貧僧也在。”
陳跡不再多言,拖著元杏往外走去,待走至齋寮的月牙拱門處,忽聽靈一法師說道:“若求解脫,且往東去。”
陳跡勐然回頭望去,卻見靈一法師依舊雙手合十,低眉垂目的站在黑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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