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749、首輔

2,902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二月二,龍抬頭。

宜納財、上樑、修造、起基。

忌行喪、赴任、嫁娶、詞訟。

夜裡亥時,打更人敲著銅鑼經過,高喊著:“關門關窗,防偷防盜!”

張拙披著一身紅衣官袍匆匆走出東華門,他身後的文華殿這才熄了燈火。

長繡領著四名小太監跟在張拙後面,各自抱著高高的一摞奏摺,放在東華門外的張家馬車上。

張拙對長繡拱了拱手:“多謝。”

長繡雙手攏在袖中,他看著張家素凈的馬車,輕聲道:“張閣輔不必客氣,您終日國事鞠躬盡瘁,我等能幫忙搬搬東西,也是與有榮焉……另外,在下也欽佩武襄子爵的那份心氣兒,在這宮禁裡旁的不敢說,閣輔若是想要盆熱炭、煮碗素面,在下還辦得到。”

張拙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去,張家馬車的車窗上掛著一塊白麻布,馬鞍旁掛著一小方白布,馬耳上繫著一小縷白麻,以敬家中逝者。

近來,全京城的百姓都知道,張家剛嫁了姑娘便死了姑爺。

有人說齊三小姐好命,陰差陽錯免了守寡的命,齊家二小姐還被賜婚福王,齊家只怕要借福王翻身。

還有人說張二小姐性子剛強、命中帶煞,把武襄子爵命這麼硬的人都剋死了。張家再想把張二小姐嫁出去,只怕有點難了。

但也有人動起了心思,工部侍郎李傑日日巴結張拙,言辭中暗示自家不懼張二小姐命格,也不嫌張二小姐是個寡婦,願與張家結為親家。

張拙當日便著吏部擬了一紙調令,將李傑調去嶺南征稅。李傑求爺爺告奶奶找了不知多少人幫忙給張拙求情,最後也只能灰熘熘收拾行李赴任。

陳跡死了。

寧朝所有人都以為陳跡死了。

張拙收回目光,長嘆一聲對長繡拱了拱手,轉身上了馬車:“回府。”馬車搖搖晃晃駛向宣武門大街,最終在張府門前停下。

“張府”牌匾下掛著三尺白麻布招魂幡,百日不撤,有為亡人引魂之意。

門前幾名小廝早早等在此處,見馬車停下,抱起車上的奏摺便往正堂走去。

張夫人從府內迎出來,拿著一塊白帕子幫張拙拍打身上的灰塵:“今日怎又忙到亥時,文華殿又不只有你一位閣臣,怎就你拼了命。”

張拙一臉疲態:“往日文華殿五六位閣臣各司其職,如今胡閣老前往崇禮關,就剩我與陳閣老、齊鎮齊閣老,擔子自然要重些,兩位老大人也是戌時才走的……阿夏呢?邊關急報的事莫要給她說,免得她擔心。”

張夫人低聲道:“阿夏還在正堂幫你處理這些日子攢下的文書。”

張拙往正堂走去:“倒是辛苦她了。”

正堂裡燈火通明。

張夏端坐在桌案後奮筆疾書,嘴中還一心兩用地默唸著遮雲經文。

她穿著一身斬衰的白麻喪服腰桿挺直,長髮以生麻縷挽於背後,少了幾分銳氣,多了幾分沉穩。

張夏面前還有五位帳房先生,她每寫滿一張紙遞出去,五位帳房先生便傳遞著這張紙,將算珠撥得噼啪亂響。

他們將自己算好的數寫在紙張背面,紙張轉了一圈,最終又傳回張夏手中。

張拙遠遠看去,只覺得自家女兒倒是比吏部衙門裡的那些部堂還有氣度些,更像文華殿裡的閣臣。

此時,小滿和小和尚坐在左手邊打瞌睡,張錚與徐術則在右邊吃著宵夜。

張錚一邊吃著湯圓,一邊興致勃勃地問著:“你當時怎麼只劫了那廝九年陽壽,該劫他九十年陽壽才對啊!”

徐術百無聊賴道:“尋道境行官只能劫九年,躋身神道境才能劫盡陽壽。”

張錚惋惜道:“你這門徑確實厲害,堪稱神道境之下最流氓的門徑,誰來了都得被扇兩巴掌再走。可惜你這行官門徑一次只能劫一人,若是被人圍困就麻煩了。”

徐術放下瓷碗,意味深長道:“瞧不起誰呢,你有沒有聽過一招名為天地同壽的術法”

張錚瞪大眼睛:“你會”徐術哈哈一笑:“還不會。”

張錚若有所思:“也不知道陳跡救到人沒,如今又在何處。”

徐術大大咧咧道:“放心吧,那小子命硬得很。”

小滿期待的看向徐術:“你能不能再過去一趟,看看公子到哪了,問問他啥時候回來”

徐術搖搖頭:“就給他一枚藥師琉璃符,也只能去一次。”

小滿惋惜:“那當初怎麼不多送點”

徐術翻了個白眼:“你當藥師琉璃符是什麼大白菜嗎,三年能做出一枚便不錯了。”

小滿難以置信:“那你都來人間十九年了,手裡應該有五六枚才對,為何當初不一起給我家公子”

徐術也瞪大眼睛:“把我賣給他得了唄”

從始至終,張夏都不曾抬頭看一眼,便是眾人討論陳跡,她也漠不關心。

小滿小心打量她神情,小聲對小和尚說道:“公子這次不辭而別,阿夏姐姐是真生他氣了。”

小和尚想了想說道:“那怎麼辦”

小滿縮了縮脖子:“他自求多福吧。

此時,張拙與張夫人聯袂跨過門檻。張夏抬頭看向張拙:“江南的稅徵不上來了,去年陜州田畝完稅三十萬兩白銀,蘇州富庶之地卻只收上來兩萬九千萬兩,先帝年間蘇州一府之地完稅之銀便佔舉國一成,如今連零頭都沒了。”

張拙似乎早有預料,只皺著眉頭不說話。

張夏繼續說道:“我與五位先生一起算了一下,我推測江南‘投獻田’約二百萬畝,‘飛灑’、‘詭寄’田約三百三十萬畝,朝廷如今有這麼多田畝收不上稅來,自然虧空。”

小滿在一旁好奇道:“這麼多田畝不繳納稅銀,朝廷不管嗎”

“管了,針插不進、水潑不進,”張夏指著角落堆成山一樣的奏摺說道:“地方巡撫、巡按革新政清查隱田、欠稅,江南籍京官、科道官的彈劾便像雪片似的飛來了,兩位巡撫被逼革職。”“江南縉紳煽動商賈罷市、織戶罷工、農戶抬屍沖擊衙門……還有個縉紳先假意逢迎巡按御史,待把御史灌醉,便將自己女兒送去御史床上,事後反告其強搶民女。此事去年鬧到三法司衙門,巡按御史說自己被那鄉紳陷害,鄉紳在數百名百姓面前反駁‘豈有犧牲親生女兒之清白陷害旁人的父母’,最後那巡按御史被抄家流放。”

徐術嘖嘖稱奇:“三法司衙門可是御史自家地盤,還被整得這麼慘。”

張拙疲憊的揮了揮袖子:“一丘之貉,都是自己屁股不幹凈罷了。可惜的是,滿朝上下想找個屁股幹凈的都難……連張某人也是。”

張錚在一旁說道:“照我說,就該讓御前三大營南下,把江南殺得人頭滾滾,他們也就老實了。只需殺兩成,便能將江南縉紳殺破膽子,從他們手中拷出七、八千萬兩白銀來。”

張拙尋了張椅子坐下:“若御前三大營南下,崇禮關怎麼辦?”

張錚想了想:“景朝剛折損了天策軍,應該不會揮師南下。”

張夫人給張拙端來熱茶。

張拙接在手中也不喝,轉頭看向張錚:“曾有江南文生、秀才聚眾去文廟‘哭廟’,哭訴朝廷苛捐雜稅,引得民心生變。陛下原本要將其斬首示眾,可徐閣老一句話便使陛下饒了對方一命。”

“什麼話?”

張拙看著頭頂的房梁:“陛下,史書裡,焉有殺文人才子之太平盛世?”

“青史青史,”張錚樂呵呵道:“不過是些虛名罷了。”

張夏看向張拙:“爹,如今江南稅賦懸而未決,之位便也空懸,陛下的心思再明白不過。”

張錚若有所思:“陛下這是要把之位扔出來當餌,逼胡家、齊家、陳家、咱們張家一起下江南收拾徐家的爛攤子啊。”

張夏搖搖頭:“江南縉紳的問題遠不止'徐家的爛攤子'那麼簡單,齊家、胡家、陳家可以把冀州、山州、魯州當自留地,徐家、羊家卻沒法把江南當自留地。江南縉紳要是亂起來,便是徐家、羊家也拉不住,他們只是江南縉紳推出來的而已。”

張錚感慨道:“還是得殺啊。”

張夏不理會他,轉頭看向張拙:“陳家眼下有陳禮欽與陳嶼在金陵,已是佔得先機,可若叫陳閣老當了,新政便要停滯。”

張拙嘆息道:“且讓他們去爭吧,我如今分身乏術,顧不得金陵。”

張夏篤定道:“我去。”

晚上還有一章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