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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3、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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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陵縣城外,陳跡牽著昭烈走在官道上,老耳朵不知從哪偷來一頭小毛驢慢悠悠的騎著,腦袋上還頂著一隻揣手睡覺的烏雲。

元杏等人跟在他身後左顧右盼,官道旁的稻田剛剛翻過土,農戶已然換上春衫,光著小腿在田埂裡播種早稻。

元希忍不住驚嘆道:“寧朝江南三月便能開春播種?我四平縣得四五月才開始耕作,農戶這會兒還縮在家裡修農具、堆糞肥呢!”

元杏在一旁瞪著眼睛提醒道:“你小聲點,生怕別人不知道咱是從景朝來的?”

“知道知道,這不是近處沒人嗎?”元希蹲在田埂邊上,高聲問遠處的農戶:“老漢,你這稻子一畝一年能有多少收成?”

老漢插著種頭也不抬:“四百斤?好的時候能有四百五,差的時候顆粒無收,全看老天爺賞不賞飯吃。”

姜柴驚愕半晌,轉頭對元希低聲道:“四百五十斤?我後安縣一畝收成才一百七十斤!這江南若是納入我景朝版圖,該是何等幸事!”

“我景朝若有這麼多糧食,何愁不能統一兩朝?”

“寧朝暴殄天物!”

元希與李思、周昌、姜柴竊竊私語,眼睛已然重新燃起揮師南下的雄心壯志,陳跡回頭看向幾人:“跟上。”

元希抬頭:“來了來了!”

幾人一路上交換眼神,只一個眼神,元希與李思兩人走在前面遮擋陳跡的視線,周昌則與姜柴落在後面,周昌挺直嵴背,姜柴從袖中拿出一支炭筆,在周昌背上偷偷畫下輿圖。

姜柴僅憑一支炭筆和粗略記憶,竟將上岸以來所見地勢畫得分毫不差。

然而正畫著,元杏忽然出現在旁邊,抓著周昌的領子狠狠一撕,剛剛畫上的輿圖便被整片撕下來,把周昌的衣裳撕成了露背裝。

姜柴看看周昌光禿禿的後背,再看看元杏:“你他孃的……”

元杏將畫著輿圖的布片撕得粉碎:“你們不要命了,真當自己畫了輿圖還能活著回去?”

姜柴咬牙切齒道:“你知不知道我景朝若能有這富庶之地,每年能養活多少人?他日我景朝若揮師南下,這輿圖至關重要,我等便是死也該將這輿圖……”元杏挑挑眉毛:“你一個沒銀子行賄,只能當炮灰的小勛貴,這事跟你有關係嗎?”

姜柴怔在原地,元杏拍了拍他肩膀,語重心長道:踏踏實實跟著義父,別動那麼多歪心思,往後你就知道我是為了你們好。”

元希鄙夷道:“我看你就是認賊作父,元杏,是我等瞎了眼,當年看錯了人!”

元杏仰天感慨:“你們果然不懂我。”

此時,陳跡回頭看來,冷聲道:“跟上。”

元杏扯著元希等人小跑過去:“來了來了!”

陳跡來到廣陵縣城外,停下來遠遠觀察著縣城:一丈高的青磚城墻將小小的縣城圍攏,門前守著十餘名縣兵,懶洋洋的並不盤查過往百姓。

許多百姓趕著牛車,亦或推著獨輪車經過,即便是金陵旁邊的一個小小縣城,也能川流不息。

進城時,百姓自覺往縣兵身邊的籮筐裡扔幾枚銅錢當稅錢,不一會兒便能裝滿一籮筐。

陳跡轉頭看向老耳朵:“您來過江南麼?”

老耳朵坐在小毛驢背上掏了掏耳朵:“想問什麼直接問。”

陳跡指著城門前:“百姓入京是要按貨值納稅的,這江南的城池怎麼不看貨值?”

老耳朵慢悠悠道:“正所謂蘇州富、天下足,這江南的富庶是你想象不到的,僅這一個小縣城便能每天進出數萬人,要一個個查貨得查到什麼時候?京城人手足夠當然可以一個個查,這小縣城可做不到。”

老耳朵繼續說道:“而且江南紳聰明得很,百姓入城交稅是把稅交給朝廷,一文都落不到他們手裡。索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百姓入城時少交點稅,他們自有辦法從別的地方榨回來。譬如織戶要用織機,他們便把織機賣得貴些,農戶要用種子,他們便把種子賣得貴些,這些銀子可是實打實落在他們自己手裡的,百姓一年到頭還是不夠溫飽,只能一點點變賣田產。”

陳跡點點頭,牽著昭烈往縣城走去。

可他來到城門洞外並未進城,而是打量著告示牌上張貼的畫像,看有沒有自己的海捕文書:沒有。

陳跡轉身就走,絲毫沒有進城過夜的打算。元杏跟在他身後疑惑道:“義父,咱們不進城麼,您是寧朝御賜的武襄子爵,進了城讓那縣令好生招待一番,何必再風餐露宿”

陳跡沒有回答。

老耳朵嘿嘿一笑,對元杏揮了揮袖子:“離遠點,我跟你義父說點話。”

元杏諂笑道:“好嘞,您二位聊。”

待彼此距離拉遠,老耳朵騎著小毛驢,晃晃悠悠地幸災樂禍道:“沒有海捕文書,說明你假死之事騙過了解煩衛李東宴。可你假死一事,說輕了是迫不得已,說重了便是欺君。寧朝皇帝可是給你追封了武襄侯的,若你不死根本不可能封候,你現在若是死而復生,寧朝皇帝可就下不來臺嘍。”

陳跡平靜道:“我在景朝殺敵逾百,若將元杏等人交於朝廷,自然能將功補過,封候也無不可。”

老耳朵忽然意味深長道:“你可知劍種傳人為何要避世於白山武廟?這是世間唯一能破帝王氣運的行官門徑,若非武廟強橫,人間的帝王焉能容得下這條門徑”

陳跡微微皺眉。

老耳朵看著遠處的田埂,慢悠悠說道:“武廟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歷代山長躋身神道境之前,只能隱姓埋名遊歷人間,不是防別人,正是要防兩朝朝廷,人心難測喲。”

陳跡輕輕嘆息一聲:“您是勸我神道境之前不要死而復生??”

老耳朵笑了笑:“小老兒只是把利害說給你聽,怎麼做你自己選……你已經做出選擇了不是麼?不止小老兒說的這些,還有你與陸謹的關係若公之於眾,寧朝朝廷還會信你麼?”

陳跡不動聲色:“陸謹找我那日,您不是上茅房去了麼,怎知我與陸謹的關係?”

老耳朵顧左右而言他:“唉,今天天氣不錯,再過些日子就要黃梅天了吧?”

就在此時,他們身後廣陵縣城裡跑出幾十百餘名鄉兵,為首之人騎著戰馬,身後皆是穿著破爛布甲的步卒。

陳跡不動聲色地牽著昭烈讓到官道旁,那騎著戰馬的人策馬經過,走出數十步卻又撥轉馬頭回來,上下打量著陳跡幾人。

元杏低聲問道:“義父,這些是什麼人?”

陳跡平靜道:“別動。”這票人馬連支軍旗都沒有,為首之人也未披甲,陳跡一時間也搞不清對方來頭。

下一刻,卻見為首之人大手一揮:“把他們圍起來!”

步卒們拔出生銹的腰刀,將陳跡七人團團圍住,昭烈亢奮地踩踏著蹄子,烏雲也從老耳朵腦袋上站起身來。

陳跡對那將領拱手道:“軍爺,小人乃是附近村民,不知軍爺為何要圍住我等?”

將領策馬來到他面前冷笑道:“村民?我看未必。”

陳跡不動聲色道:“軍爺是不是認錯人了?”

將領抬起馬鞭指著元杏:“查他的手!”

幾名步卒朝元杏圍去,元杏剛要動手殺出重圍,卻聽陳跡低聲道:“別動。”

元杏按捺下來,由著一名老卒抓起他右手,用指肚仔細摩挲掌心與虎日:“二爺,他虎口和掌心都有老繭,是個常年使兵刃的!”

陳跡再次拱手:“軍爺,我等乃是佃戶,常年搶鋤頭自然會有繭子。”

將領再次冷笑一聲:“查他左手!”

老卒又抓起元杏左手摩挲:“右手繭厚,左手繭薄,不是幹農活的。”

陳跡心中嘆息一聲,正當他要破陣突圍時,卻聽那將領居高臨下問道:“爾等是從哪支人馬逃出來的?張老六還是呂帥?”

陳跡等人一怔。

將領見他們不說話,當即奚落道:“你們幾人一看便是當過兵、沾過血的,還以為能瞞過我這雙火眼金睛?爾等可知,一旦當了,爾等家人,里長皆要遭受牽連?”

陳跡和老耳朵相視一眼。

老耳朵指著自己的鼻子,難以置通道:“軍爺,您看我這年紀像當兵的麼?”

將領冷笑三聲,抬手招來六七名老卒:“你還能比他們老?”

老耳朵定睛一看,卻見對方招來的幾名老卒頭髮都快白完了,看起來比他年紀還大,卻還顫巍巍舉著佩刀。

老耳朵沒招了:“您這都從哪招來的寶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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