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767、攜孫子以令縉紳
廣陵縣城樓上剛撞響晨鐘,鐘聲還沒停歇,百姓便聽見一陣敲鑼打鼓的聲響,紛紛走出屋子:“今兒這晨鐘怎麼亂七八糟的?”
街坊納悶道:“這敲鑼打鼓的,難不成誰家成親了?”
正說著,卻見元杏一馬當先,直奔方家大宅。
他身後的上百名備倭軍,老的老、少的少,拿著破鑼舊鼓,一路喜氣洋洋的。
有廣陵縣百姓湊上前去,好奇問道:“軍爺,這是做什麼的?”
元杏朗聲大笑:“如今山匪、倭寇肆虐,咱廣陵縣方、李、王這三家大戶願各自募兵一百,加入我備倭軍剿匪抗倭。前幾日兵部文書下來了,我們今日是來接他們回備倭軍大營的。”
百姓圍著元杏,疑惑道:“剛聽說靖江縣鬧了倭寇,說是死了好多人呢。”
周昌神色悲慼道:“城內百姓十不存一。”
百姓們驚唿一聲:“死了這麼多?倭寇該殺!”
此時,一名歲數大的百姓將信將疑:“抗倭是得抗,可方、李、王三家能這麼好心?火不燒到他們頭上,他們會出錢出力?”
元杏耐心道:“方家、李家、王家老爺皆是飽讀聖賢書的舉人,若靖江縣的百姓遭了難都不伸以援手,聖賢書不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元希在備倭軍裡冷不丁道:“諸位若是不信,可隨我等一同前去。”
百姓臉都沒洗,烏泱泱跟在備倭軍後面:“走走走!”
備倭軍敲鑼打鼓的來到方家門前,越近敲得越響,驚得方家人紛紛走出家門檢視,一個個立在石階上驚疑不定。
備倭軍雖良莠不齊,可人人腰間懸著倭刀,衣襟上還沾著倭寇的血。
人群中的陳跡使了個眼色,周昌、李思兩人立刻帶著兩支人馬,一左一右沿著院墻往後方穿插,將整個方宅死死圍住,不放跑一人。
方家人驚恐不安,大聲呵斥道:“爾等這是要做什麼?知不知道你們圍了誰的宅邸?”
元杏策馬立在石階下,握著韁繩置若罔聞。
他左右打量方家對聯,旁若無人的大聲念著:“上聯,守先待後,家傳詩禮三千卷,下聯,保境安民,胸有甲兵十萬家,好聯啊,不知方家配不配得上它。”
方家人怒聲道:“這是我家老爺考中舉人,彼時留都參贊機務兵部尚書張大人親手所題,豈容爾等鄉野匹夫置喙!”
元杏知道兵部尚書,卻不知那一萇串字首是什麼意思。
他轉頭看向元希,壓低了聲音問道:“你在國子監研究過寧朝江南,這什麼玩意兒?”
元希言簡意賅:“南直隸最大的官兒。”
元杏嗤笑一聲:“原來是南直隸的,我還當是什麼。”
說話間,小廝扶著方仲青,顫巍巍跨過門檻,沉聲道:“諸位,咱們井水不犯河水,突然來我方家做什麼?”
元杏哈哈一笑,朗聲道:“聽說方、李、王三家兵員俱已募齊,我等特來道謝,順便也把新募的備倭軍帶走操訓。”方家人面色一變:“爾等先前可不是這麼說的,我方家募齊人馬是為了…”
“哦?”
元杏指了指身後百姓,打斷道:“你聲音大點,讓這廣陵縣百姓聽聽你方家要做什麼?”
石階上,一中年書生沉聲道:“豎子,敢跟我方家玩無本取利的歪心思…”
話未說完,方仲青按住兒子的手腕止住話茬。
方仲青目光從黑壓壓的百姓頭上掠過,只見百姓正議論紛紛,還有人悄悄對著方家門前的功名旗社指指點點。
他緩聲道:“我方家確要支援抗倭,嫡長孫方敬忠前幾日殺倭寇僥倖得了個百戶的職,如今正要自籌兵員繼續抗倭。”
元杏坐於馬背上,往前探了探身子,贊嘆道:“老爺子不愧是方家定海神針,倒是想得比你家小東西通透些。”
中年書生面色鐵青:“你!”
元杏譏諷道:“還嚷嚷?想整個廣陵縣百姓都知道你方家為富不仁?”
然而就在此時,方仲青對石階下的百姓朗聲道:“諸位鄉親,江南倭寇肆虐,寧波府、臺州府、溫州府附近村縣先後遭了災,死傷無數,妻女被擄。老朽前幾日前往靖江縣,只見城中房屋燒燬、百姓流離失所,遂回廣陵縣招兵買馬,守護我廣陵縣百姓。”
百姓譁然,有人高聲道:“是啊,管其他地方作甚,護好我廣陵縣才是要緊事啊。”
“若是倭寇殺來我廣陵縣城如何是好?”
方仲青繼續說道:“我先前與軍爺商議,這一百兵馬募得後,便留在我廣陵縣守一方太平,卻不知軍爺今日怎又反悔了。”
有人對元杏喊道:“這位軍爺,你們可不能將兵馬都帶走啊。”
元杏上下打量方仲青,低聲道:“老東西,可以啊。”
方仲青則慢條斯理道:“大人,聽聽民意。”
元杏哈哈一笑,對百姓說道:“諸位鄉親,爾等可知方家募兵都募了哪些人?城西的李兵,城東的張二麻子和他那些兄弟…”
百姓中,一位挎著菜籃子的婦人道:“這都不是有名的市井潑皮麼,方家怎麼招了這些人?他們能抗倭?”
“張二麻子前些日子搶了我家的牛!”
“那個李兵是一個幫人放印子錢的……先前莫不是在幫方家放印子錢?”
“難怪昨天夜裡在酒肆聽見張二麻子說他當官了,以後讓他那些兄弟們跟著他吃香的喝辣的。”
方仲青面色一變,他身邊的長子低聲道:“壞了,這些人提前來廣陵縣摸過底…怎麼連張二麻子和李兵都給摸出來了。”
元杏抬起右手壓住百姓聲音:“諸位也都聽說過這些人,也都知曉他們做過什麼,我備倭軍豈能放任這些人為禍鄉里?諸位莫慌,我備倭軍也只是將三百兵勇帶走操訓,並非不再帶回了…等訓好了他們,便再給送回來。”
百姓面面相覷,竊竊私語。
石階上,方家長子對方仲青低聲道:“父親,怎麼辦?這些人將咱家兵壯帶走可都是肉包子打狗,焉能給咱送回來?”方仲青低聲斥責道:“我早說了莫與這些市井幫閒廝混,為何還將他們招募過來?”
方家長子委屈道:“父親,如今正是春種的節骨眼,不找這些市井幫閒,還有誰……家正經男丁會來當卒子?自家地還種不過來呢。”
方仲青皺眉不語。
元杏身子壓在鞍橋上,調侃道:“老頭,方敬忠呢?他入了我備倭軍《年貌冊》,兵部下了文書,可就是我備倭軍的人了。”
方仲青捋了捋鬍鬚,對長子使了個眼色,長子往宅子裡走去。
元杏饒有興致道:“想通風報信讓他逃走?”
方仲青抬頭看向元杏:“大人,方敬忠昨日便前往金陵探親去了,可否通融一兩天,等他回來了即刻前往備倭軍應卯。”
元杏冷笑一聲:“想施緩兵之計,好叫他去金陵求達官顯貴平事?晚了。”
話音剛落,卻聽後巷裡傳來哎喲一聲,繼而是撕心裂肺的哀嚎。
方仲青的心揪起來,倉促道:“莫要傷他!”
元杏漫不經心道:“咦,不會是方敬忠翻墻逃走,被我家兄弟捉住了吧?阿希,當逃兵該如何處置?”
元希想了想:“依我大寧律,不遵軍令以逃兵論處,杖責一百發回原衛效命。包藏逃兵者杖五十,裡萇亦杖五十。”
方仲青看著二人一唱一和,面色陰沉下來,低喝道:“爾等到底想做什麼?收了銀子、賣了軍功,卻要反悔?天底下沒有這麼做生意的!”
元杏冷笑道:“倭寇都殺上門了,還做你孃的生意。”
方仲青思忖片刻:“和氣生財,既然諸位殺上門來了,沒道理讓諸位空手而歸。我方家願再捐輸三千兩白銀,還請諸位高抬貴手。”
元杏和元希相視一眼,先前商量的計劃裡沒有這一出,便下意識回頭去看人群裡的陳跡。
陳跡戴著斗笠看不清神情,只輕輕搖頭。
元杏回頭看向方仲青,大大咧咧道:“老頭,拿我們當下山訛銀子的山推呢?這不是銀子的事,人我們要定了。”
方仲青先看看元杏,再看看陳跡,他想起來了,那少年人便是那個張口閉口胡閣老、陳閣老的後生。他思付片刻,抬頭看向陳跡:“這位是?”
陳跡平靜道:“備倭軍千戶,鄭繼業。”
方仲青嘆息一聲:“老朽不知道諸位到底要做什麼,若是諸位執意為難我方家,那就將方敬忠一人帶走即可,他是你備倭軍的人了,至於兵員,我方家還沒募到。”
元杏喲了一聲:“舍卒保車?早備著你這一手了。”
元希小聲提醒:“捨車保帥。”
元杏渾不在意:“他家哪有帥”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馬蹄聲。
方仲青轉頭一看,赫然是幾十名備倭軍青壯提著倭刀,將一夥潑皮模樣的漢子驅趕至方家門前。這些漢可垂頭喪氣,一句話也不敢說。
門外百姓低聲道:“這不都是張二麻子和李兵手底下的潑皮麼”
“張二麻子和李兵呢”
“在這,”姜柴來到大門前,將二顆頭顱丟在石階上:“潑皮張二麻子、李兵抗命不從,煽動譁變,已軍法處置。繳來五十一柄朴刀,十張硬弓,六百二十支羽箭。”
兩顆血淋淋的腦袋在方家門前滾動,嚇得方家人連連尖叫,原本擁擠的百姓也紛紛後退。
陳跡騎著昭烈緩緩上前,踏著石階登上石階。兩顆頭顱擋了路,昭烈抬起蹄子便將頭顱踢至遠處。
方仲青看著一片陰影將自己籠罩,感受著昭烈鼻息噴在臉上,顫抖道:“豎子豎子怎敢馬踏我方家門楣”
陳跡低頭看著方仲青:“你說方家沒有募兵,那這些人聚在一起怎麼回事,拿著十張硬弓,打算養私軍謀反?我勸你想好了再回答,他們到底是我備倭軍的兵,還是你方家的兵”
方仲青無力地閉上雙眼:“備倭軍的兵。”
陳跡隨口道:“借你方家兵馬一用,每月送這一百人的糧秣來靖江縣城,背後可連方敬忠和你募來的人馬一併還你。等方敬忠再回來時,你方家說不定還要感謝我。”
元杏對元希招招手:“告訴他每個月要送來多少糧草,這事你拿手。”
元希思忖片息:“每人每天按四升糧算,不讓你出精米,出糙米即可,一百人一個月便是一百二十石。肉食每人三天一兩,一個月便是…”
方家人斥責道:“如今衛所裡哪有吃肉的?”
元希瞥他們一眼:“我備倭軍吃。”
陳跡拔馬下了臺階:“糧秣哪天斷,方敬忠便哪天當排頭兵去殺倭寇,能不能活下來,看他自己有沒有那個命。”
方家人勃然大怒:“這和山匪綁人索要贖金有何分別?”
方家萇子陰聲道:“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以為自己當了千戶便是什麼了不得的大官,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方家在京城……”
元杏與元希等人忽然哈哈大笑起來:“這老小子嘰裡咕嚕說什麼呢?”
周昌瞥了一眼備倭軍裡摸魚的老耳朵,平靜道:“他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但天就在他眼前晃悠呢。”
方仲青不知道這些人在笑什麼,只當是狂妄無知,當即語重心長道:“小子,你當真覺得在南直隸這地界,手裡握點兵馬便能為所欲為?聽老朽一句勸,收了我方家的三千兩銀子便回去吧,你這千戶來之不易,本是光宗耀祖的機會,莫要自誤。”
陳跡搖搖頭:“說過了,不是銀子的事。”
方仲青沉下面孔:“兵部昨日可以給你千戶,明日便能再將你那千戶摘了去。”
陳跡駐馬而立,回頭看向方仲青:“試試看。”元杏對備倭軍招手:“走了走了,往曲霞去,那邊還有一百來號人。”
方仲青忽然急了:“慢著!”
元杏轉頭:“老頭,還有什麼事?”
方仲青疑惑道:“李家、王家募來的兵馬為何不一併帶走?”
元杏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以後再說吧。”
方仲青顫顫巍巍的走下石階,來到陳跡身邊,抓著他的韁繩低聲道:“我方家出二千兩銀子,備倭軍務必將李家、王家的兵馬也一併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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