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793、離去
陳跡打量著眼前的黃闕,神色堅毅、鷹視狼顧。
那個齊家文會上,身穿道袍、語氣文雅的書生舉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殺人如麻的江湖巨擘,南直隸最大的鹽梟。
“黃兄,好久不見。”
陳跡打量黃闕的時候,黃闕也在打量陳跡。他並未急於答話,而是轉頭警惕地看向元杏幾人。
陳跡笑著說道:“無妨,都是自己人。”
元杏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姜柴:“聽見沒,自己人。”
姜柴翻了個白眼。
黃闕展顏笑道:“聽聞東家死訊時,黃某雖不曾掉淚,卻也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喝得酩酊大醉。忽得東家還活著的訊息,黃某連夜便從金陵趕來了,可惜來的倉促,沒帶好酒來。”
陳跡嗯了一聲:“還請黃兄保密。”
黃闕應下:“東家放心。我此次帶來一千九百餘人,當中還有四百人是紅門出來的把棍,他們最是得力。這江南地界山頭林立,若不是有這批人馬坐鎮,我一個人還真收拾不住那些綠林好漢。我來的路上聽說倭寇有四五千人,還擔心人手不夠,沒成想東家還請了漕幫做幫手。”
陳跡反問:“漕幫?”
黃闕狐疑:“東家不知道?東家不是和漕幫那位……”
他忽然改了口:“我方才瞧見四梁八柱裡的呂七和田匡二人也來了,如今漕幫的事情皆由這兩人出面打理的,他倆來了,漕幫幫主應該也來了……”
陳跡沒有說話,默默看向城南,不知道在想什麼。
黃闕輕咳一聲:“東家此番下江南,也是為了給張大人爭首輔之位?”
“不止,”陳跡搖搖頭:“現在還不是敘舊的時候,得先將倭寇收拾妥當,早一柱香也能少死點人。”
黃闕正色道:“正是。”
陳跡高聲道:“阿杏。”
元杏雙眼炯炯有神:“在。”
陳跡指著地上的大倭長:“去吧,摘了他的腦袋。”“得嘞!”元杏走至大倭長身旁,手起刀落,他提著大倭長的頭顱往戰場處狂奔而去。
他躍上屋頂,跑到最高處將頭顱舉過頭頂,聲嘶力竭道:“敵酋伏誅!”
元杏的聲音盪出去很遠,引得所有人朝他瞧來,待倭寇看清他手中的人頭時,頓時如喪考妣,無心再戰。
倭寇當中有人疾唿一聲,立刻往城北退去。
鹽幫和漕幫漢子精神一振,硬生生追著倭寇廝殺至靖江縣北邊。
倭寇原本想開北城門逃出去,可剛到城門下,卻發現備倭軍早就用磚石沙土將北門徹底封死,沒有半天工夫休想開門出城。
一般封城有兩種,若只是守城,只需以木樑頂門,再以沙土撞進麻包加固。而封死路的手法,不是防止倭寇攻城,而是一開始便擔心有人從裡面逃出去。
兩千餘名倭寇被堵在城門前,眼見逃無可逃,當即再次舉刀,回身面對殺來的鹽幫、漕幫幫眾。
倭寇中又有號令聲響起,當即有倭寇在掩護下給火繩槍重新裝填火藥,上百名倭寇列成三排,想要學著備倭軍的樣子三列式射擊,可手忙腳亂之下,怎麼也擺弄不明白。
鹽幫、漕幫幫眾眼見倭寇掏出火繩槍,遲疑著不敢上前廝殺,可再看他們手忙腳亂的樣子,又唿喊著殺上前去,將倭寇圍死在當中。
片刻後,倭寇當中忽然有人高喊一聲,倭寇齊齊扔下倭刀,高舉著雙手,用倭語不知說著什麼。
鹽幫、漕幫眾人面面相覷:“這是怎麼了?”
北城墻下,一名倭寇擠出人群。
只見他脫去自己上衣,跪在地上,雙手奉上自己的倭刀,用漢家話生澀道:“乞降!罪臣妄抗天威,兵疲勢窮,自知罪重,願帶兵歸降,棄松浦氏年號、家紋為奴,只求麾下士卒存活!”
前排的鹽幫漢子納悶道:“這孫子怎麼一套一套的?”
“那咱還殺不殺了?”
“殺什麼,自古哪有殺降的規矩?”
“還是等東家來決定吧。”此時,人群后方如浪似的排開,倭寇抬頭看去,只見陳跡戴著儺面穿過人群,黃闕、元杏等人跟在他身後。
鹽幫見黃闕跟在陳跡身後,一時間面面相覷竊竊私語起來。
眾人早聽聞黃闕背後有一位勛貴撐腰,又給錢、又給人卻一直不知是誰。一個能拿出幾十萬兩銀子,還能差遣六百餘號人馬的大人物,想必有通天的背景。
他們也曾找紅門的把棍打聽過,可紅門結社嚴密,不是自己人連酒都不一起喝,根本不給他們套話的機會。
如今看來,應該就是眼前這位了。不然以黃闕的性子焉能老老實實列為人後?
陳跡在眾目睽睽之下來到倭寇面前,看著對方高舉過頭頂的倭刀,沉默著不知在思忖什麼。
黃闕上前一步:“東家,將倭寇交給我吧,我會妥善處置。”
陳跡轉頭看他:“如何處置?”
黃闕低頭道:“東家莫問了,我自有用處。”
陳跡點點頭:“行,交給你了。如今靖江縣城已定,我等也要立刻起程。”
黃闕有些意外:“東家要走?東家還有別的事要做?”
陳跡笑了笑:“打倭寇只是順手的事,如今該鋪墊的都鋪墊完了,正是圖窮匕見的好時候,得等他們沒反應過來才行。”
黃闕聽得雲裡霧裡,而後哂笑道:“罷了,黃某也不是第一次看不懂東家要做什麼,在京城的時候稀里煳塗當了東家的刀子,當完刀子還有點氣不過。如今再當一次,倒是心甘情願的。”
陳跡拍拍他肩膀:“是朋友不是刀子……接下來有兩件事需要你做。”
黃闕拱手道:“東家請講。”
陳跡叮囑道:“立刻遣人,以快馬前往金陵,沿途宣揚靖江大捷。再將死去的倭寇首級以石灰醃漬,盡數送去金陵,我要所有江南百姓都知道,我們在靖江打倭寇,打了勝仗。”
黃闕點頭應下:“東家放心,我一會兒就辦。”
陳跡嗯了一聲:“四百名紅門把棍我帶走,火繩槍和銃炮我也帶走,你留下照看一下靖江,開官倉安頓一下百姓,也莫叫歹人趁亂作惡。”
“放心,”黃闕招招手,喚鹽幫幫眾取來麻繩,將倭寇一一捆縛雙手,一個連著一個,每二十人連成一排。
待鹽幫幫眾將倭寇全都栓好,漕幫當中走出一人,正是當初一起前去太液池劫獄的呂七。呂七來到陳跡身前抱拳道:“此間事了,我等漕幫也該告辭了。”
陳跡沉默片刻,也抱拳回禮:“此番多謝相助。”
元杏忽然湊上前問道:“漕幫是兄弟你領來的麼,你們幫主呢?哪位是幫主,我想想看看長什麼樣……”
姜柴在一旁使眼色,元杏卻全當沒看見。
呂七笑著解釋道:“我等只是路過此處,見倭寇作亂才施以援手,幫主並不在此。”
元杏哦了一聲,有些許遺憾道:“行吧。”
呂七沒有廢話,招招手領著漕幫幫眾走了,來得快、走得也快,竟是沒打算在此過夜。
陳跡看著漕幫的背影,元杏湊到他身邊小聲道:“義父,我可聽說過你和那位……”
還未等他說完,姜柴便捂著嘴將他帶走了。
陳跡留下備倭軍老弱,只帶著鄭繼業、鄭二舅與一眾青壯,連夜領著紅門把棍離開靖江縣城,一起走的還有一百八十二支火繩槍和十門銃炮。
出城時,他忽然一怔,只見漕幫幫眾已經走得八八九九,只剩下一艘三桅大船還停在江面上,船身掛著八盞燈籠。
船上熄了燈火,孤零零地漂在江面上。
陳跡腳步不停,繼續往碼頭走去,倭寇的安宅樓船緩緩靠岸,正當眾人奇怪這樓船是誰在掌舵時,老耳朵從船沿探出身子,放下一塊舢板:“都上來、都上來,這會兒趁著順風趕路,天不亮便能出海門。”
陳跡當先登船,金豬和天馬、陳嶼、陳序四人跟在後面,他看看陳跡的背影,又看看遠處江面上的那艘漕船,小聲嘀咕道:“莫非真的不是陳跡?不然猜到郡主可能就在那艘船上,怎能忍住不見一面?”
天馬比劃手語:“當年張業殺回無念山的時候,在空回峰前停下,空回峰上的人也沒出來見他,想必是一個道理。”
金豬啞然半晌:“那他娘能一樣麼……”
他忽然嘆了口氣:“不一樣的。”
待所有人登船,老耳朵來到桅桿旁抓起帆繩,隨手一抖便張滿了風帆。江面上的另一艘船也緩緩駛動,兩艘船一艘向西,一艘向東。
陳跡立於船首處,遠遠眺望著大江盡處,老耳朵揹著手來到他身邊,樂呵呵道:“刀劍比拳腳鋒利,火器比刀劍鋒利,劍種比火器鋒利,可這世上還有比劍種更鋒利的東西,叫做大義。你小子辛辛苦苦在靖江窩了這麼久,如今打贏了倭寇,大義已經在你手裡了,你打算做什麼?”
陳跡看著東邊亮起一抹灰濛濛的微光:“先找人砍一砍,試試它夠不夠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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