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795、圖窮匕見
張夏站在徐家大宅的功名旗桿下負手而立,仰頭看著面前的四鬥旗桿,‘秀才’立旗桿,‘舉人’加一斗,進士‘再加一斗,‘一甲及第’再加鬥,位極人臣最後加一斗。
而徐家儀門前的功名旗桿最少也是三鬥,低於三鬥是不準立在此處的,只能立去松江祖宅,那裡的旗桿更多。
小滿和小和尚、張錚吃過早飯,尋張夏尋到此處。
小滿好奇問道:“阿夏姐姐瞧什麼呢”
張夏平靜道:“看三二爺爺的一生。
小滿疑惑道:“啊”
張夏收回目光:“三二爺爺待我極好,小時候讀書認字都是他教的,把他教不成小叔的學問都教給我了。他最常說的一句話便是,年少時要把書讀好,做了官要把事做好,便是臨死前只能做這一件事,也該把這件事做好才是…這句話,我受用無窮。
小滿笑著說道:“阿夏姐姐把每件事都做得很好呢。
張夏轉頭望向儀門前的其他功名旗桿,徐家以前便是用這三十七根旗桿撐著,一根旗桿便是一位人傑,可下次再添旗桿不知要等什麼時候了。
此時,徐家大宅門外響起車馬聲,數十輛馬車、數十頂轎子將太平大街堵得水洩不通,各家小廝攔住太平大街,百姓只能繞道而行。
經火燒祠堂一事後,徐家短暫安寧,今日要再次商議族長人選。
……眾徐家旁支在門口寒暄片刻,而後由徐傳亨領著往裡走來。徐傳萌抬頭,迎面看見張夏等人,冷笑道:“外姓女子,看我徐家的功名旗桿作甚”
張錚當即譏諷道:“這麼多功名旗桿裡怎麼沒有你的?你的在祖宅嗎…想起來了,你的秀才旗桿確實在祖宅,但嘉宣十年因鄉試舞弊被革了功名,連那根光禿禿的旗桿也拆了。
徐家人面面相覷,若非張錚提及,他們幾乎都快忘了此事。
徐傳萌面色陰晴不定,片刻後沉聲道:“張家想爭內閣首輔之位,該求著我徐家才是,怎麼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
張夏終於轉頭看他“求徐家”徐傳萌挺直了腰桿,神色倨傲道:“你張家以為搞了支備倭軍就能在南直隸的地界撒野?如今靖江被數名倭寇圍了,只怕你張家豢養多年的老死、積攢多年的底蘊,這會兒已經摺在倭寇手裡了吧。”
張夏神色淡然的反問道:“怎麼,你希望倭寇贏”
徐傳勇冷笑一聲:“少給我扣帽子。徐某並非希望倭寇贏,不過是在說一件實事罷了。收拾收拾東西回京城吧,張拙當首輔的事,讓他再等二十年。
然而就在此時,外面有聲音由遠及近“大捷!清江大捷!倭寇圍城,備倭軍梟首四十餘級,倭寇盡數伏誅,賊級已送至通濟門外!”
“兩戰兩捷!備倭軍兩戰兩捷!”徐傳萌面色一變,他驚疑不定的打量張夏。
他領著徐家眾人返身出了大門站在“進士第”的牌匾下眺望只見百姓正紛紛往通濟門湧去,還有百姓往此處湧來。
太平大街距離通濟門並不遠,不到半柱香的路程,站在木馬拱橋上就能眺望到通濟門。
徐傳蔭拎著衣襬走下臺階往南,徐家小廝攆走看馬橋上的看客,為徐家老爺們清出一片空地來。
徐家大人物們站在拱橋上,遠遠看著四十餘輛牛車緩緩緩來,木輪子壓著凹凸不平的青石條路咯噔作響,灰白的頭顱在車斗裡微微晃動,像是活過來了似的。
徐傳萌看得心驚肉跳,抬起袖子遮住面頰,面頰微微抖動著說道:“不是說備倭軍只有幾百個市井幫閒麼,他們怎麼殺的這麼多倭寇”
“不知道啊……”
徐傳萌遲疑:“會不會是殺良冒功”
有人小聲回答道:“倭寇腦袋上的月代頭做不了假。”
徐傳萌氣急敗壞“頭也是能割的。
他從桿馬橋折返回徐家大宅,經過張夏身邊時駐足,他上下打量張夏,“你張家自己可沒這本事,是從哪找了援手來?陳家、胡家不會幫你張家,齊家更不會幫你張家,莫非與聞閣聯手段了”
不等張夏回答,他嗤笑一聲,“便是打贏了倭寇又如何,與我徐家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幫不了徐術。今日,要麼我當族長,要麼我虎丘徐家從徐家分家出去,誰也攔不住。”說罷,徐傳蔭一搖袖袖,往世恩堂去了,上百名徐家族人浩浩蕩蕩的跟在他身後。
張錚睡了一口,“什麼東西”徐傳熹好歹還有點體面,這廝天天與商賈廝混搶食吃,是半點也不體面了。”
張夏搖搖頭,“與商賈無關,二爺爺說他小時候就這德行。走吧,去世恩堂…對了,李思呢,大清早就沒見他。”
小滿解釋道:“您那位義子……”
張夏瞪她一眼。“”
小滿嘿嘿一笑,“李思大清早就出去了,說是要去聚寶門等訊息,問:他等什麼訊息,他也不說,只說算算時間,今天應該差不多了。”2
世恩堂外依舊站著黑壓壓一片徐家族人,待張夏擠過人群時,卻看見堂內十六把椅子,如今撤得只剩下十把。
輩分最長的徐孟山和徐術並排首位,餘下八位族老分列兩側,一邊是虎丘徐家的四位,另一邊則是金陵徐家、旗鼓相當。
徐傳蔭依舊站在族老徐厚庭身後…張夫人孤零零站在堂下,穿著那身二品誥命的命婦服。
堂外看著張夫人的背影議論紛紛,張夏領人來到她身邊,低聲道”姨”。
張夫人面無表情的嗯了一聲,張錚卻看不下去了,高聲道:“如何能讓一位朝廷二品誥命站著聽爾等說話”
徐厚庭端起手邊茶盞,慢吞吞道:“今日是我徐家商議族長人選的日子,世恩堂裡都是徐家人,張家人來擺什麼威風?要不讓徐術起來讓讓位置,張夫人可坐在他那張椅子上聽:聽我等今日要商議什麼。”
此話一出,所有人目光看來。
張夫人淡淡道:“無妨,我徐一鴻今日便站著聽聽諸位要商議什麼。”
首座的徐孟山輕咳兩聲,緩緩開口道:“莫要扯遠了,先前有人妄圖廢大宗、立旁支,還有人妄圖分割我徐家,惹得先祖泉下震怒,一把火燒了祠堂,責怪我徐家家風不肅……”
小滿聽到這,下意識回頭往世恩堂外看去,看著徐家先祖趕回來了沒。堂中徐孟山繼續說道:“今日議兩件事,一是駁回兩房勸立之爭,二房有二而離心鄉土,三房有基而格局受限,唯無獨掌全族之資格。長房徐木,通脈倫序無可替代,雖不理事,名分不可廢,這是徐家的宗法!”
“二是分家之情,祖宗基業、合族一體,無大宗崩塌、無滅族大禍,絕無輕言分家之理。分家便是裂族,裂族便是逆祖,今日一旦分家,明日便會淪為江南士族笑柄,後患無窮…”
徐孟山此話一出,堂外驟然沸騰。
徐傳蔭對外面使了個眼色,立刻有人在堂外高喊道:“徐孟山,你是要仗著輩分自己定下此事”
又有人喊道:“大宗不理族事,二房想用徐家家分家,憑什麼不讓我等分家”
徐孟山面色不虞,轉頭看向徐傳蔭:“爾等如此胡鬧成何體統,打算將我徐家置於何地”
徐傳蔭面不改色:“您該聽聽族人的想法。”
就在此時,徐傳蔭身前的徐厚庭緩緩開口:“孟山公平日裡在族內撫卹孤寡、供養族學,處事公允、人人稱贊,素有威望。您守祖制,我二房無話可說,不過我等近來發現一樁奇事……”
徐厚庭身邊一名老者緩緩起身:“族人皆知,傳徐宗早年因病去世留下孤兒寡母…孟山公可知此事”
徐孟山面色一變,勐然看向徐傳蔭。”
徐傳蔭站在徐厚庭身後漫不經心的小聲說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立了徐術這不管事的大宗做族長,好方便你把持族中事務?做你的千秋大夢。自己屁股不幹凈,就別跟我擺什麼德高望重的面孔。”
徐傳蔭說罷,當即朗聲道:“如今九位族老皆在,一言而決過於草率,不如九位族老會議此事,從眾而定。”
小滿在張夏身邊咕咕道:“壞了,這徐傳蔭不知捏了徐孟山什麼把柄,若此時會議,徐孟山站在徐傳蔭那邊,虎丘徐家就比金陵徐家多一人啊,徐傳蔭這孫子要當族長了……”
然而就在此時,人群后方響起聲音,有人笑著說道:“讓一讓,勞煩讓一讓。”
張夏轉頭看去,正看見李思從人群中擠到近前來,她好奇道:“你要做什麼?”
李思眨了眨眼睛,“按義父的說法,該竊圖匕現了。
下一刻他來到堂中高聲問道:“哪位是徐厚毅?”
徐傳蔭這邊一位老皺起眉頭:“我便是。”
李思笑著拱手道:“稟告這位老大人,寧波府那邊快馬傳來訊息,您兒子的商船在定海港外被我備倭軍扣下了,如今朝廷嚴令‘片板不下海’,我備倭軍懷疑您兒子通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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