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2頁
時值午後,陽光正好,慷慨地灑向大地,卻彷彿刻意避開了這條狹窄的土路,顯得頗為沉寂。
土路兩旁零星散佈著低矮的土坯房,偶爾能看見一兩座條件稍好些的石磚房,也都緊閉著門戶。
幾聲遙遠的雞鳴犬吠從村子深處傳來,反而更襯得周遭空曠寂寥。
偶有從田地裡勞作歸來或是正準備下地的村民,扛著鋤頭,褲腿上還沾著泥點,看到安易從屋裡出來,都下意識地投來目光。
那目光復雜,摻雜著好奇、打量,但更多的是一種顯而易見的憐憫。
安易對此渾不在意。
看吧看吧。
他神態自若,繞著小院附近走了一圈,大致記下了幾戶鄰居的方位、村中水井的位置以及通往村外的小路。
正當他準備折返時,一陣不同於田間勞作的喧譁聲從前方不遠處傳來。
他的聽力經過強化,遠超常人,輕易便捕捉到了那喧譁聲中夾雜著少年人尖利的叫罵、拳頭到肉的悶響,以及一種壓抑著的、痛苦的悶哼。
打鬥的聲音。
一來就遇到了鬥毆嗎?
安易腳步微頓,側耳傾聽片刻,迅速確定了聲源的方向和距離。
那聲音越來越激烈,叫罵聲也愈發清晰,而且......聽這方位,好像就在他家屋子後面?
他略一沉吟。
鬥毆就在家門口,他得去看看。
至少,他需要確認這麻煩會不會波及到自己那本就搖搖欲墜的破屋子。
這可是他這個世界的房產。
一來就是有房一族了。
安易循著聲音,不動聲色地繞過高高的草垛和幾堆雜物,來到了自家屋後。
眼前的景象印證了他的聽力。
確實是一場圍毆。
六個大約十二三歲的半大少年,穿著粗布衣裳,正圍成一個圈,對著中間一個身影拳打腳踢,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
“打死你個天煞孤星!”
“剋死全家的怪物!滾出我們村!”
“還敢瞪我!今天非打得你跪地叫爺爺不可!”
“把你打得跟你那癱了的叔一個樣!”
而被圍在中間的那個男孩,看起來至多不過十四五歲,身形明顯比施暴者們高挑些許,但卻瘦小一圈。
穿著一身打滿補丁、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頭髮凌亂地遮住了部分面容,臉上身上已經沾滿了塵土,嘴角破裂,滲出的血絲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然而,令人驚異的是,看上去受傷更重、更顯狼狽的,反而是外圍那幾個施暴者。
其中一個捂著一隻眼睛嗷嗷叫喚,眼淚直流;另一個抱著小腿單腳跳著,齜牙咧嘴;還有一個臉上赫然有著幾道新鮮的血痕,像是被什麼抓破。
原因無他——中間那個男孩,打架完全是一副不要命的架勢。
他幾乎不做什麼有效的防禦,硬扛著落在身上的拳腳,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幼狼,只管反擊,專往人最疼的地方招唿——踢脛骨、撞下巴、甚至用指甲抓、用頭槌......無所不用其極。
那股狠勁,讓圍攻他的半大孩子們都有些發憷,不敢真正下死手。
安易的目光,穿透了紛飛的塵土和混亂的人群,與那雙偶爾從凌亂黑髮間隙中露出的眼睛對上了一瞬。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裡面沒有恐懼,沒有哀求,甚至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原始的、冰冷的兇狠和戾氣,像淬了毒的匕首,死死地盯著每一個圍攻他的人,彷彿隨時準備撲上去,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咬斷敵人的喉嚨。
他曾經在很多人的身上見過這樣的眼神,無一不是亡命之徒。
幾乎是同時,原主記憶中關於這個男孩的零星資訊浮現在安易的腦海。
秦蒼。
一個比原主還要倒黴透頂、被村民視為更大不祥的孩子。
安易的腦海中迅速掠過原主關於秦蒼的記憶碎片。
秦蒼本是村中手藝最好的秦木匠的獨子,家底在村裡算得上殷實。
可惜他命途多舛,出生後不久,父母因手藝出眾被鎮上一戶富戶看中,徵召去做工,卻在期間不知得罪了什麼人,不久後便雙雙“意外”身亡,家道自此中落。
留下尚在襁褓中的他與年邁的祖父相依為命。
命運並未就此罷手。
八歲那年,含辛茹苦將他拉扯大的祖父也因積勞成疾,撒手人寰。
那些平日裡不見蹤影的窮親戚立刻聞著味撲了上來,如同嗅到腐肉的禿鷲,圍著秦家那點最後的田產、房屋和微薄積蓄,恨不得立刻瓜分殆盡。
當時才八歲的秦蒼,竟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把生鏽的柴刀,紅著一雙狼崽子似的眼睛,死死守在破舊的家門口,對著那些心懷叵測的大人嘶吼咆哮,誰敢進來就砍死誰。
那股不要命的狠厲勁頭,竟真的嚇退了那些欺軟怕硬的大人。
最終,田產終究被那些親戚以各種“代為保管”、“幫襯照料”的名義巧取豪奪了去,但祖屋和最後一點現錢,竟真的被這個八歲的孩子以自毀般的兇狠保了下來。
第139章 穿進科舉文的第三天
然而,事情並未結束。
就在那些親戚悻悻離去後不久,其中那個貪心最甚、嚷嚷最兇的叔叔,在回家路上莫名其妙摔進了溝裡,腿摔斷了,救治不及,從此癱在床上,家也很快敗落下去。
這事傳回村裡,當時才八歲的秦蒼聽說後,非但沒有絲毫悲傷同情,反而咧開嘴,露出了一個近乎猙獰的笑容。
就因為這個笑,村裡人徹底給他打上了“狼心狗肺”、“心腸歹毒”的標籤。
再加上他“剋死”父母祖父的“事實”,“天煞孤星”、“命硬克親”的名聲便如跗骨之蛆般死死纏上了他,越傳越遠,越傳越邪乎,遠比原主的“掃把星”名頭更令人恐懼。
更何況,說原主是克親的人其實不多,大都是同情憐憫他的,真正對他抱有惡意的就是那些嫉妒他神童名聲的人。
不過倒真的很多人都覺得他晦氣。
安易:“......”
鄰居們視秦蒼如洪水勐獸,避之唯恐不及。
他就這樣一個人,靠著那點微薄的積蓄和時不時上山下河弄點野食,憑著這股子讓旁人不敢輕易招惹的兇狠,磕磕絆絆地活到了現在十四歲。
安易快速過完這些記憶,心中難得地生出一絲荒謬的無語感。
這小小一個村子,風水倒是“獨特”,竟同時滋養了他和秦蒼兩個“克親”的天煞孤星,真不知是該說倒黴還是“天選之村”了。
真是人傑地靈。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混亂的場中。
那個被圍攻的少年,眼神依舊兇狠得像要噬人,但體力顯然已經不支,動作慢了下來,喘息粗重,每一次格擋都顯得越發艱難,落在身上的拳腳和土塊也越來越多。
可他依舊咬著牙,一聲不吭,只用那雙冰冷的眼睛死死瞪著施暴者。
原主是被流言和接連的打擊壓垮了,鬱鬱而終。
而這個秦蒼,卻像是在用一身反骨和近乎自毀的兇狠,固執地、笨拙地對抗著整個世界的惡意。
眼看那幾個大孩子被打急了也打怕了,下手越來越沒輕重,有人撿起了粗硬的樹枝,想要朝著秦蒼的頭抽去!
安易皺了皺眉。
他看著那雙狼崽子般不屈的眼睛,再想到自己如今頂著的身份和處境,一種微妙的、近乎黑色幽默的“同病相憐”之感悄然浮現。
他向前一步,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喧囂的冷靜力量,淡淡開口:
“住手。”
安易的聲音並不大,甚至因為身體初愈還帶著一絲微啞,語調也是平平靜靜的,沒有呵斥,沒有憤怒,卻莫名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讓混亂的場面凝滯了一瞬。
正打得起勁、罵得歡暢的幾個少年勐地一愣,下意識地停下手,循聲看來。
當他們看清站在不遠處草垛旁的是那個一向病懨懨、沉默寡言、最近更是被傳為“掃把星”的小秀才安易時,臉上先是閃過一絲驚訝和錯愕,似乎沒想到這個自身難保的傢伙居然會出來多管閒事。
他管得明白嗎就管?
被圍在中間的秦蒼,也透過人群的縫隙看到了安易。
凌亂黑髮下,那雙狼一般的眼睛裡極快地閃過一絲詫異,似乎比看到其他人更加意外。
他以為安易不會出聲。
但這絲情緒稍縱即逝,立刻又被一層更厚的、冰冷的戒備和漠然所覆蓋,他依舊緊繃著身體,像一隻受傷後更加警惕的野獸。
安易緩緩走上前幾步,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幾個臉上還帶著兇悍和一絲慌亂的少年,最終落在那幾個明顯帶了傷、嗷嗷叫的傢伙身上,語氣依舊平淡無波:“以多欺少,還被打成這般模樣,很有本事?”
他的眼神很淡,沒有任何咄咄逼人的威脅意味,甚至沒有明顯的情緒,只是純粹地陳述一個觀察到的事實。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