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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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則......老皇帝怕是活不到這個年頭。
老皇帝聞言,原本因焦慮而皺起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一些,渾濁的眼睛裡重新放下心來。
他點了點頭,對這番既玄妙又留有餘地的說辭頗為受用:“如此......便有勞國師多多費心了。”
他似乎安心了不少,在內侍的攙扶下,起駕離去。
幾位皇子見狀,眉頭幾不可察的蹙起,又很快舒展開來,面上恢復了一團和氣。
太子率先上前,與安易寒暄兩句,無非是“國師辛苦”、“父皇龍體還需國師多多看顧”之類的套話,其餘皇子也紛紛附和,然後才各自告辭離去。
皇帝一走,宴會的氣氛便徹底鬆弛了下來。
安易也不再停留,向負責宴席的禮官微微頷首示意,便轉身,沿著宮道,向著宮外屬於國師的車駕走去。
他所過之處,正在陸續告退的文武百官們,無論品階高低,皆不由自主的放緩了動作,目光復雜地注視著他那清瘦挺拔、玄衣飄飄的背影。
那目光中,有敬畏,有忌憚,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覺的鄙夷與算計。
這位年輕的國師,深得陛下信重,一言一行,或許都關係著朝堂的風向,由不得他們不關注。
但很多人都知道,他只是一個騙子。
安易對身後的目光恍若未覺,步履從容,消失在宮殿深深的陰影與漸起的夜色之中。
翌日,天色澄明,晨曦微露。
安易並未在國師府久待,簡單用了些清粥小菜後,便吩咐備下車駕,言說要往城西的化明觀一行。
化明觀乃是前朝所建的道觀,歷經數代,香火頗為鼎盛,在京中頗負盛名。
這裡也是原身偶爾會去“感悟天道”、“採集靈氣”的地方,算是國師在京中的一處公開活動場所。
安易垂眸,那裡是老國師的老巢,如今便也成了原主的地盤。
四輪馬車以厚重的沉木打造,外觀樸素無華,甚至有些過於低調,不見絲毫奢華裝飾,唯有車身上一個不起眼的、代表著國師的獨特雲紋徽記,昭示著車內之人的不凡身份。
然而內裡卻別有洞天,鋪設著柔軟厚實的錦墊,角落固定著一張紫檀小几,其上茶具俱全,正嫋嫋燻著一種清雅恬淡的冷香,聞之令人心神寧靜。
馬車行駛起來極為平穩,幾乎感覺不到顛簸,顯然是經過特殊改造。
車簾是以上好的絲綢製成,厚實而垂順,有效的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塵土。
安易靠坐在車內,姿態閒適,指尖隨意的翻動著幾卷帛書和書本。
這是老國師留下來的東西。
這些書冊內容駁雜,多涉及星象佔卜、丹鼎爐火、符籙咒祝之類的內容。
字裡行間充斥著玄之又玄的術語和牽強附會的圖解。
他漫不經心的瀏覽著,隨著翻閱的深入,他翻動書頁的手指漸漸慢了下來。
這幾本書......還挺有趣的。
其中一卷名為《辰宿列張註疏》的,看似在闡述星辰執行與人間禍福的關係,但內裡對天體軌跡的描述、對日月食成因的推測,竟隱隱貼合了他所知的天文學原理。
雖然表述得極其隱晦且混雜了大量迷信糟粕,但核心的、基於觀察的邏輯卻依稀可辨。
另一本《鉛汞水火辨》,也很有趣。
通篇在用煉丹術的語言描述各種“藥物”的配伍與反應,什麼“龍虎相交”、“坎離既濟”,但安易卻從中看到了清晰的化學實驗的影子。
對物質加熱、冷卻、混合後產生的顏色變化、氣體生成乃至小型爆炸現象的記錄,雖然被賦予了“丹成”或“藥敗”的象徵意義,但其記錄的現象本身,卻近乎原始的化學觀察筆記。
這書......不能讓人修煉成仙,但剝離那些神秘主義的外衣,這分明就是幾本粗淺的、披著玄學外衣的科學書籍!
講的就是基礎的天文和化學知識。
有意思。
這不是巧了嗎?
安易唇角微不可察的彎了一下。
就在這時,馬車駛出了戒備森嚴、街道寬闊整潔的皇城區域,進入了外城的主要街道。
霎時間,一股鮮活、躁動、充滿了生命力的市井喧囂,洶湧的湧入安易耳中,即便隔著厚實的車簾,也無法完全阻隔。
販夫走卒拖著長音、極具穿透力的吆喝聲:“脆梨——又甜又水靈的脆梨——!”
“燒餅勒——!”
婦人為了幾個銅錢與菜販激烈討價還價的絮語聲,夾雜著些許抱怨。
孩童們追逐嬉戲、清脆的笑鬧聲,以及不小心撞到人後家長的斥責。
騾馬不耐的打著響鼻,蹄鐵敲擊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嘚嘚的脆響。
還有各種食物與香料混雜的複雜氣息——剛出籠的肉包子蒸騰的熱氣香、油炸果子的焦香、路邊麵攤傳來的濃郁骨湯香、以及不知從何處飄來的、帶著辛辣感的西域香料味道......
所有這些聲音與氣味,共同構成了這座帝都最真實、最繁華,也最接地氣的底色。
第202章 穿進重生文的第四天
安易伸出兩根修長白皙、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挑起車簾的一角,目光平靜地投向窗外。
街道上人流如織,摩肩接踵,車馬轎輦穿梭不息。
他的馬車雖不張揚,但那沉木特有的厚重質感、拉車四匹駿馬的神駿不凡、以及車前懸掛的那個雖小卻無人不識的國師府徽記,都讓周遭的行人與車駕下意識地放緩腳步,微微避讓,留出一小片足以通行的空隙。
百姓大多低著頭,步履匆匆,不敢直視這代表著“天威”與“神權”的車駕,偶有幾個膽大的老者或婦人,甚至會停下腳步,朝著馬車方向偷偷合十或躬身下拜,口中唸唸有詞,臉上帶著敬畏與祈求。
在這個皇帝沉迷修仙煉丹的朝代,國師的地位,確實被拔高到了一個近乎荒誕的程度。
安易的目光淡淡掠過街邊林立的、寫著“綢緞莊”、“茶樓”、“銀樓”、“藥鋪”等字樣的店鋪招牌,掠過挑著擔子、搖著撥浪鼓叫賣的貨郎,掠過臨街茶館二樓視窗那些高談闊論、指點江山的文人墨客。
眾生百態,喜怒哀樂,貧富貴賤,皆如浮光掠影。
與此同時,在長街的另一頭,一行數騎正緩緩而行。
人數不多,僅有五六人,卻個個身形精悍,眼神銳利,顯然都是訓練有素的好手。
為首者是一名身著玄色勁裝的青年,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
他身形挺拔如蒼松翠柏,肩寬背直,縱是端坐於馬背之上,亦能感受到那玄色衣衫下所蘊藏的矯健而充滿爆發力的力量。
他面容輪廓分明,劍眉斜飛入鬢,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銳氣,鼻樑高挺,唇線緊抿。
此人正是忠勇侯府的世子,霍懷。
霍家乃是隨著太祖皇帝馬上打天下掙下的功勳爵位,世代忠良,家風嚴謹剛正。
霍懷自幼便被寄予厚望,習武修文,從不懈怠,性情堅毅果敢,寡言少語,是京中年輕一輩裡出了名的冷麵郎君,因其在族中同輩排行十九,親近之人亦會喚他一聲霍十九。
他今日是奉了父命,去處理了些事務,此刻正帶著幾名貼身親隨返家。
街道擁擠,人流如潮,縱是騎術精湛,馬匹也只能緩轡而行,以免衝撞了行人。
霍懷一如既往的目不斜視,面容冷峻,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
就在他的坐騎經過一輛看似樸素的沉木馬車時,霍懷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車前那個獨特的雲紋徽記。
他眉頭幾不可見地微微一蹙,薄唇抿得更緊了些。
是國師的馬車。
對於這位深得陛下信重、據說能通鬼神的國師,霍懷內心深處對此等倚仗方技邀寵、蠱惑君心的行徑,實際上並無太多好感,甚至隱隱有些排斥。
但禮不可廢。
不可被人抓住把柄。
他勒住韁繩,動作利落的翻身下馬,對著馬車方向,抱拳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官禮,聲音清朗卻沒什麼溫度:“霍懷,拜見國師。”
他身後的幾名親隨見狀,也立刻齊刷刷地跟著下馬行禮,動作整齊劃一,訓練有素。
這本是極尋常的一幕,路遇上官,依禮參拜,在京中每日不知要上演多少回。
然而,就在霍懷躬身垂首的剎那,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微風,恰好拂過街面,頑皮的將馬車一側那厚重的綢簾,掀起了一角。
簾角翻飛,露出了車廂內的一方景象。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霍懷保持著行禮的姿勢,眼角的餘光,就在那簾角掀起的剎那間,不經意的捕捉到了車廂內的景象。
只見車內坐著一位身著玄色寬大道袍的年輕男子。
那人正微微側首望著窗外,因是側影,看不清全貌,但僅那驚鴻一瞥的輪廓,便已讓霍懷唿吸勐的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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