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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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玄度抿了抿唇,似乎在回憶,然後如實道:“皆有罪孽纏身,或是大奸大惡之徒,或是......礙了我路的人。”
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低了些:“也有一些......或許罪不至死,但我冷眼旁觀,未曾救助。”
他以為這足以證明他的冷酷與不堪。
然而,安易卻微微睜大了些眼睛,眼睛裡清晰的流露出了一種類似於“你這想法不對”的神色。
他甚至極輕的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冷眼旁觀犯錯的人因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這也要算在你自己頭上嗎?”
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點難以言喻的意味:“那你比我的道德水平高多了。”
謝玄度皺眉,下意識的反駁:“不一樣!”
他有些著急,試圖解釋清楚這其中的區別:“安易你是善良的,是光明的,你救那些人,封印那些妖魔,你......”
安易抬手,做了一個“打住”的手勢,制止他繼續說下去。
他看著謝玄度,眼神認真:“我難道是什麼好人嗎?”
謝玄度幾乎是理所當然地、毫不猶豫地點頭:“你當然是。”
在他眼中,安易所做的一切,那份對陌生人的隨手相助,那份對無辜者的維護,都是善良的。
而且,安易還不是真正的人身,他是靈獸化形啊。
天然的便不與人站在同一個立場。
安易卻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篤定:“我不是。”
謝玄度看著他,愣住了。
他沒有想過這個可能性。
在他心裡,早已將安易定位在了光明的那一端。
但......就算安易不是好人又如何?
他心中的悸動,那份想要靠近、想要佔有、甚至生出的更多洶湧的情感,並不會因此減少分毫。
他還是心動,還是喜歡,喜歡得不得了。
見謝玄度怔愣不語,安易不再多言,伸手自然的拉住了他寬大道袍的袖子,帶著他重新匯入熙攘的人流當中。
周圍是鼎沸的人聲,斑斕的燈籠光芒流淌在他們身上,將他們的身影勾勒得朦朧而和諧。
謝玄度低頭,看著安易那隻拉住他袖子的、瑩白修長的手,指尖傳來的溫度瞬間竄遍他的四肢百骸。
他喉頭髮緊,幾乎是用了極大的自制力,才壓下反手緊緊握住那隻手的衝動。
他低聲開口,問出了那個盤旋在他心頭許久的問題:“你......不討厭我嗎?”
安易聞言,腳步未停,卻鬆開了拉著他袖子的手。
那一瞬間,謝玄度瞳孔驟然收縮,他幾乎是想也沒想,勐地伸手,一把揪住了安易那即將抽離的素色衣袖,力道大得指節都有些泛白。
安易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頓了一下,倒是沒有立刻用力扯開,只是微微蹙了下挺秀的鼻子,語氣帶著點實事求是的坦然:“說實話,你最開始很沒禮貌,還是有一點討厭的。”
他指的是初化形時,謝玄度那毫不避諱的注視。
謝玄度緊緊揪著那片衣袖,目光一瞬不瞬的凝在安易被光影勾勒得愈發漂亮的側影上。
良久,他忽然低低的笑了起來,那笑聲從一開始的壓抑,逐漸變得明朗,甚至帶著點如釋重負的歡暢。
他笑著,眼眶卻有些微微發熱。
“安易。”他聲音帶著笑,異常認真:“你真的特別好。”
安易扭頭看他,對上他那雙盛滿了複雜情緒、卻在此刻格外明亮的眼睛,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一下,把自己的袖子從對方手中扯了回來。
謝玄度手中一空,心下微微一慌,立刻又伸手,固執的再次揪住了安易的袖角。
安易無語,瞥了他一眼:“你還是小孩子嗎?不要扯我的袖子!學會自己走路!”
謝玄度看著他那略帶嫌棄卻又沒有真正動怒的表情,心中那點不安奇異的被撫平了。
他咬著手裡剩下的半串糖葫蘆,悶笑一聲,竟帶上了點耍無賴的意味:“就扯。”
安易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裡那串屬於自己的、只剩兩顆的糖葫蘆上,淡淡道:“賠我一根。”
謝玄度聞言,臉上的笑容徹底綻開,如同撥雲見月,鳳眼中流光溢彩,滿是得逞般的愉悅。
他毫不猶豫的點頭:“好。”
潞州城夜市的喧囂與華光,隨著兩人的腳步漸漸被拋在身後。
越往城西行去,燈火愈見稀疏,人聲也趨於沉寂,唯有清冷的月輝灑落,將青石板路面照得泛著幽幽白光,映出兩道頎長而輪廓分明的影子。
影子因步伐一致而並行,又因謝玄度固執的牽著一角衣袖,而在地面上微微交疊,糾纏不清。
謝玄度果然守信。
在下一個街口看到一個正準備收攤的老者,草把子上還零星插著幾串糖葫蘆時,他便停下了腳步。
他上前,目光在幾串糖葫蘆上逡巡片刻,仔細挑選了一串果子最大最紅潤、糖衣裹得最是均勻透亮、毫無瑕疵的。
他從袖中取出那方素帕細緻的墊在木籤底部,這才將其遞到安易面前。
“賠你的。”他聲音溫和,鳳眼在月光下含著淺淡的笑意,專注的看著安易。
安易接過,道了聲謝,便繼續往前走去。
他吃東西的樣子很安靜,小口小口地咬著那酸甜的山楂,腮幫子隨著咀嚼的動作微微鼓起。
與平日裡那份清冷的模樣形成一種奇特的反差,落在謝玄度眼中,只覺心尖像被羽毛輕輕搔刮,癢得厲害。
謝玄度走在安易身側,距離近得衣袂幾乎相觸。
方才在燈火闌珊處那番近乎自毀的剖白,非但沒有將人推遠,反而像是意外的打破了一層屏障,卸下了某種重負。
這讓他心中那點原本被強行壓抑的妄念,如同遇見了春風的原上野草,再也無法抑制地瘋狂滋長、燎原。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狀態很不對勁,那份想要靠近、想要觸碰、想要將眼前這人從髮絲到指尖都徹底佔有、打上自己烙印的慾望,強烈到幾乎要灼傷他自己的理智。
他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動了動,指尖微蜷,想要去勾住安易自然垂落的手指,感受那份想象中的微涼細膩,卻又在即將觸及的瞬間,狠狠咬牙,用盡了自制力將那衝動壓制回去。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感,才勉強拉回一絲清明。
再等等,再等等。
他在心中告誡自己。
第280章 穿進玄幻文的第二十五天
二人回到下榻的客棧時,大堂內只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值夜的店小二正支著下巴,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聽到腳步聲,店小二一個激靈醒來,見到歸來的安易和謝玄度,臉上頓時堆起殷勤的笑容:“兩位客官,回來了?夜深露重,可要小的送些熱水上去?”
安易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淺笑,如同月華流照,清淺卻令人心折,他微微頷首:“有勞,不必了,我們自行處理便好。”
店小二連聲應著,目送二人一前一後踏上樓梯。
安易回到自己的房間,掩上房門。
屋內陳設簡潔,他洗漱了一番,換上了一身更為舒適的素色軟緞寢衣,衣帶鬆鬆繫著,露出小半截線條優美的鎖骨。
他走到窗邊,伸手推開了窗。
夜風帶著涼意瞬間湧入,拂動他未束的墨色長髮。
窗外是客棧的後院,一株不知生長了多少年歲的古樹枝葉繁茂,在月光下投下大片濃重的陰影,更遠處,是潞州城輪廓之外、在夜色中顯得朦朧而連綿的山影。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敲門聲。
篤,篤篤。
不用問,安易也知道是誰。
他並未轉身,依舊望著窗外,只淡淡應了一聲:“進。”
房門被推開,謝玄度走了進來,反手輕輕掩上了房門,隔絕了走廊的聲響。
“有事嗎?”安易這才轉身,看向他。
月光從大開的窗戶照進來,灑在安易身上,為他鍍上一層清輝。
站在門邊的謝玄度則籠罩在晦暗不明的陰影裡。
謝玄度站在門邊,沒有立刻上前。
他臉上的笑容淡去了,只剩下一種近乎貪婪的專注,但這專注很快又被他自己強行壓了下去,眸底深處翻湧著複雜的暗流。
他沉默地走近安易,在距離他三步之遙的地方停下,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了幾本材質明顯陳舊且邊緣有些破損的線裝書冊,遞了過去。
“這是......”謝玄度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那個邪修留下的,關於毒物與一些偏門術法的記載,之前給你的那些,不包括這些。”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安易平靜的臉上:“你既已知道我的過去,我便不再隱藏,或許......你會對這些感興趣。”
安易伸手接過了那幾本書。
書冊入手微沉,他隨手翻開最上面一本,裡面是密密麻麻的硃砂小字,配著一些奇詭的草藥和毒蟲圖譜,筆觸透著一種邪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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