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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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儘管身處擁擠的人流,他們二人周身彷彿自帶一層無形的屏障,周圍的行人總是不自覺的繞開他們,彷彿有一種本能的趨避,不敢靠近,不敢觸碰。
安易目光掃過那些下意識避開他們的路人,心中瞭然。
看來這個世界妖魔鬼怪橫行久了,普通人對於看上去就“不好惹”、氣息迥異的存在,趨利避害的本能倒是鍛鍊得極為敏銳。
謝玄度的目光落在安易微微鼓起的側臉上,看著他被暖色燈籠光勾勒出的完美輪廓,那雙平日過於平靜的眼眸,此刻倒映著闌珊燈火,碎光流轉,卻彷彿蘊藏著另一個浩瀚星空。
“安易。”
謝玄度忽然開口,他的聲音傳入安易耳中,帶著一種別樣的味道:“這一路行來,見識的多是些愚昧凡人、魑魅魍魎,你可覺得......無趣?”
安易腳步未停,目光掠過路邊一個手藝精巧、正在吹捏糖人的老翁攤子,看著那琥珀色的糖稀在老翁手中變幻出飛禽走獸的形態,淡然道:“不會,人間百態,光怪陸離,自有其趣味。”
他的回答發自內心,觀察不同世界的百態,本就是他不停穿越的一部分意義。
謝玄度聞言,輕笑一聲,他腳下步伐微調,向安易靠近了一步,距離瞬間拉近,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對方身上那股清冽乾淨的氣息。
“那......與我同行呢?”
他側過頭,眼眸在明明滅滅的燈火下流光溢彩,直直的望向安易:“安易你似乎對我,始終隔著一層。”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意味:“可是覺得謝某......不堪為伴?”
他終於問出了口,打破了那層自相識以來便若有若無籠罩在兩人之間的窗戶紙,將那份試探與渴望擺在了明處。
安易聞言,終於轉過臉,正眼看向他。
那雙過於漆黑清澈的眸子,在夜色與燈火的映襯下,彷彿兩面幽深的古鏡,能清晰的倒映出人影,甚至能穿透皮囊,映照出人心底最深處的隱秘與汙濁。
他看了謝玄度片刻,語氣比平時略微認真了些:“我並未覺得你不堪為伴。”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更準確的詞語,然後繼續道:“只是,我並不瞭解你。”
他不瞭解謝玄度的過去,不瞭解他那完美笑容下隱藏的真實面目,不瞭解他力量的根源與行事準則。
對於安易而言,謝玄度依舊是一個籠罩在重重迷霧中、行為難以預測、動機不明的同行者。
就像他對於謝玄度而言,同樣神秘莫測。
第278章 穿進玄幻文的第二十三天
謝玄度顯然沒料到會得到這樣一個答案。
他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僵滯了一瞬,眼睛裡閃過一絲怔忡和恍然。
不瞭解?是啊,他一直追逐著安易,展現自己的興趣,試探對方的底線,卻從未真正坦誠過自己。
他只是一味的靠近,如同渴望溫暖的飛蛾撲向火焰,卻未曾想過,火焰或許也想知曉飛蛾從何而來。
短暫的愣神後,謝玄度臉上的笑容重新漾開,這一次,少了幾分慣有的完美無缺,多了幾分真實而複雜的意味,帶著點自嘲。
他低低的笑了起來,笑聲在喧囂的夜市中顯得有些模煳:“原來如此......是謝某疏忽了。”
他停下腳步,站在一盞繪著山水花鳥、正在緩緩旋轉的燈籠下。
迷離變幻的燈影在他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讓他看起來更加莫測。
他收斂了大部分的笑意,只餘唇角一絲弧度,目光直直的望進安易眼中,添了幾分鄭重其事。
“安易既想了解,那謝某便......知無不言。”
他的聲音放緩,如同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卻又帶著一種將傷疤血淋淋撕開的痛楚與快意。
“我是個孤兒。”
他開口,語氣平淡:“自有記憶起,便在乞丐堆裡搶食,與野狗爭命,直到十歲那年,才被一個路過的修士撿了回去。”
說到修士這兩個字時,他的語調變得有些奇怪,透著一股陰森森的寒意,與他此刻站在光影下的清雅形象格格不入。
“可惜,撿我回去的那個修士,是個邪修。”
謝玄度繼續道,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回憶的悠遠,但內容卻令人不寒而慄:“他撿了很多孩子回去,從三四歲到十幾歲,有男有女,他們都活不過三天。”
他頓了頓,彷彿在品味什麼:“不是死在他試煉新煉製的劇毒之下,就是被他飼養的毒蟲活活啃噬殆盡。”
“在那裡,天天都有人死去。”
謝玄度的唇角彎起一個明顯的弧度,眼中竟流露出一種回憶起有趣事情般的愉悅:“他雖強大,卻是個蠢貨,從來沒有防備過我,他瞧不起我,覺得我不過是隨手可以捏死的螻蟻,一個試毒的工具......所以......”
他的聲音輕快起來:“我十三歲時,便尋了個機會,讓他在他自己最得意、耗費無數心血煉製的毒池裡,化為了一灘膿水。”
他的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說今天天氣很好,內容卻足以讓任何聽到的人毛骨悚然。
“後來,我記住了那些邪術,逃了出來,四處流落。”
他的敘述變得簡潔:“再後來,被一個隱世道觀的老道士看中,帶回山中修行。”
提到老道士,他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複雜情緒,又迅速被冰冷的嘲諷覆蓋:“師父是個好人,迂腐得......可愛,他教我道法,授我禮儀,試圖將我引向所謂的‘正道’,洗滌我滿身的‘罪孽’。”
他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點真實的遺憾:“可惜他不懂,我這身骨頭裡,早已浸透了毒液,學不會他那套悲天憫人。”
“道法於我,不過是另一種殺戮方式罷了。”
“我殺了很多人!”
老道士最終在無盡的失望中坐化,而謝玄度則離開了那座試圖“拯救”他的山,重新回到了世間。
他穿著最整潔的道袍,行著最完美的禮儀,言談舉止優雅無雙,但談笑間卻可能決定無數人的生死,本質上,與那個將他拖入地獄的邪修,並無不同。
“......所以,安易。”謝玄度述說完畢,臉上重新掛上那完美無缺的笑容。
他微微傾身,再次靠近安易,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鼻尖幾乎要相觸,能清晰的感受到彼此溫熱的唿吸交織。
他聲音壓低,帶著蠱惑:“現在,你可算了解我了?一個生於汙穢、長於黑暗、披著人皮、內裡早已腐爛的瘋子。”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安易,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驚訝、厭惡、恐懼,或是憐憫。
他將自己最不堪、最真實、最血腥的一面,毫無保留的撕開,血淋淋的攤在了這個他唯一想要靠近、想要佔有、生出了妄念的人面前。
會想要逃開嗎?那就逃開吧。
他在心中低語,帶著一種扭曲的期待。
他會追上去的,然後將安易關起來,鎖在只有他能看到的地方。
若他不是安易的對手......死在安易的手上,似乎也算一種不錯的解脫。
然而,安易的反應,超出了他所有的預料。
安易靜靜地聽他說完,臉上既沒有驚駭,也沒有厭惡,甚至連一絲憐憫都找不到。
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然後,幾不可聞的嘆了口氣。
那嘆息很輕,彷彿只是無奈。
接著,在謝玄度緊繃的注視下:“我......”
他抬起了那隻拿著糖葫蘆的手,將那顆紅豔豔、裹著糖衣的山楂,直接堵在了謝玄度的嘴邊。
謝玄度完全愣住了。
嘴唇觸碰到冰涼甜脆的糖殼,他下意識的張開了嘴,咬住了那顆果子。
酸甜的滋味在口腔中瀰漫開來,與他此刻沉重的心緒形成了荒謬的對比。
他臉上的表情有點懵,眼睛裡出現了不知所措的茫然。
安易看著他這副樣子,語氣帶著點難以理解的無奈,甚至有一絲極淡的嫌棄:“什麼生於汙穢、長於黑暗、披著人皮、內裡早已腐爛的瘋子......”
他重複著謝玄度的話,搖了搖頭:“這種話......我都說不出來,有點羞恥。”
謝玄度咬著糖葫蘆,徹底懵了。
他不明白,完全不明白。
難道安易就不應該感到厭煩、恐懼,或者至少是疏遠嗎?
他這樣的人,難道不是應該被唾棄、被遠離嗎?
“你......”謝玄度喉結滾動了一下,艱難的嚥下口中的酸甜,聲音有些乾澀:“你就不覺得......我......”
第279章 穿進玄幻文的第二十四天
安易打斷了他,問了一個問題:“你濫殺無辜了嗎?”
謝玄度頓住,他極其緩慢的搖了搖頭。
他殺人,但確實並非毫無緣由。
死在他手上的人,大多有其取死之道。
安易繼續問,目光平靜:“那你殺的那些人,都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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