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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很輕,布鞋踩在落滿灰塵的泥土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他輕輕嘆了口氣。

這地方,確實沒法住。

倒不是他吃不了苦,只是沒必要。

眼下這情況,留在村裡,頂著原主這身爛攤子和幾乎人人喊打的惡名,平白耗費心力。

熘了熘了。

安易走到屋裡唯一一扇小窗前。

窗外視野還算開闊,能瞧見遠處起伏的田壟。

去縣城吧。

他心神微動,意識沉入空間。

安易看著這片空間,唇角不自覺的勾了一下。

嗯,他好富有啊,各種意義上的。

這具身體的原主窮得叮噹響,連明天的飯食都無著落,可對他而言,錢從來不是問題。

那就離開吧。

離開前,有些事情需要處理一下。

安易轉身走出裡間,又穿過外間,徑直出了門。

他打算去找村長。

李家莊的村長住在村子中央位置,從安易這邊的破屋走過去,要穿過大半個村子。

安易去找村長的路上,會經過江池柳婆家所在的地方。

他原本沒打算逗留,只想徑直走過去。

只是,還沒走到那片區域,遠遠就聽見那邊傳來尖銳的、極具穿透力的吵嚷聲,夾雜著婦人的罵聲和許多人圍觀的嗡嗡議論聲,熱鬧非凡。

他腳步頓了頓,抬眼望去。

聲音的來源正是李家的院子。

此刻,李家那不算寬敞的土坯院牆外,已經裡三層外三層圍了不少人。

幾個婆子媳婦湊在一起,手指對著院子中央指指點點,交頭接耳,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和窺探。

幾個漢子抱著手臂站在稍遠些的地方,踮著腳看,神情各異,有的搖頭,有的撇嘴。

孩童在人群的腿縫裡鑽來鑽去,試圖看清裡面的情形,又被大人不耐煩的驅趕。

院子中央,站著幾個人。

江池柳還是那身跳河時穿的粗麻衣裳,溼透了又被半乾,皺巴巴的貼在單薄的身子上,更顯得伶仃。

頭髮依舊溼漉漉的披散著,有些凌亂的貼在蒼白的臉頰和脖頸上,幾縷髮絲黏在眉心那點醒目的紅痣旁。

他的臉頰和嘴唇都凍得有些發青,身子似乎在微微發抖。

他的對面,是一個穿著深藍色粗布裙、頭髮在腦後梳成一個緊緊的髮髻的矮瘦婦人。

那婦人約莫五十上下,顴骨高聳,此刻正叉著腰,唾沫橫飛的罵著,手指幾乎要戳到江池柳的鼻尖上去。

那是李家的婆婆,王氏。

“你還敢回來!你這喪門星!掃把星!”王氏的聲音又尖又利,像是破鑼:“剋死我兒子還不夠,現在還要跳河尋死給我們李家添晦氣!你怎麼不乾脆死在外頭算了!淹死一了百了,也省得髒了我們李家的地!”

王氏旁邊,蹲著個乾瘦的黑臉老頭,手裡拿著一杆長長的旱菸杆,正“吧嗒吧嗒”的抽著,煙霧繚繞,燻得他眯縫著眼,悶不吭聲,像是這場激烈爭執的旁觀者,這是李父。

王氏身後半步,還躲躲閃閃的站著一個年輕些的婦人,臉上帶著些怯怯又有些微妙的神情,眼神閃爍的一會兒看看王氏,一會兒又偷偷瞟一眼站在對面的江池柳。

這是李家的二媳婦。

好一齣大戲。

江池柳靜靜站著,等王氏罵得臉色漲紅、胸口起伏、需要喘口氣的間隙,才開口:“娘,我今日跳河,是因為您連著三日不曾給我一口飯吃,前些天,也只給了半碗餿了的粥水。”

他頓了頓,抬起那雙眼睛看向王氏,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和隱忍:“我實在餓得受不住,眼前發黑,渾身無力,一時想不開,才走了絕路。”

“你放屁!”王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勐地跳起來,聲音更加尖厲:“誰不給你飯吃了?你自己偷懶不肯幹活,躲清閒,還有臉吃飯?我們李家白白養著你這個不下蛋、還剋夫的哥兒,已經夠仁至義盡了!你還想頓頓吃飽?美的你!”

江池柳似乎輕輕吸了口氣,他慢慢抬起自己的手。

那手背上、指關節處,有不少傷口和厚厚的繭子,有些傷口還紅腫著,看起來是新傷疊著舊傷。

“我每日天不亮就起來,挑滿一缸水,做好一大家子的早飯,洗完昨日積下的衣裳,還要去後園餵雞鴨、收拾菜地。”

江池柳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田裡的活,插秧、除草、澆水,只要娘吩咐,我哪一樣沒做過?這些傷,這些繭子,都是幹活留下的,娘若硬要說我偷懶,村裡哪位嬸子、大娘可以站出來作證,我江池柳何時躲過懶,偷過閒?”

人群裡嗡嗡的議論聲更響了。

第439章 穿進種田文的第四天

幾個站在前排的婦人交換著眼色,有人小聲嘀咕:“柳哥兒這話倒是不假,李家那攤子活兒,裡裡外外,一大半都是他乾的。”

“是啊,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李家老二媳婦倒是清閒,整日裡躲屋裡......”

“飯食上也是剋扣得厲害,我有時瞧見柳哥兒在河邊洗衣,那臉白得跟紙似的......”

這些低語雖然刻意壓低了聲音,但還是斷斷續續飄進了院子裡,也飄進了王氏的耳朵裡。

王氏氣得渾身發抖,胸口起伏得更厲害,手指指向江池柳:“你、你反了天了!還敢跟長輩頂嘴!編排起我的不是來了!我兒子就是被你剋死的!自從娶了你進門,他就沒順過!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差!現在人沒了,你還好意思賴在我們李家吃白食?門都沒有!我告訴你,門都沒有!”

“娘!”江池柳抬起眼,那雙因為虛弱和寒冷而顯得格外溼潤的眼睛看向王氏,聲音忽然更輕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像是強忍著巨大的悲傷:“您說夫君是我剋死的,可當初我嫁進來時,夫君他已經病得很重了,是您和爹,說娶我進門沖喜,或許能有一線生機。”

“我嫁進來後,夫君喝的每一碗藥,都是我親手煎的,他難受時,整夜整夜守著不敢閤眼的,也是我,他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他說到這裡,聲音哽住了,眼圈迅速泛紅,低下頭去,瘦削的肩膀微微顫動,再也說不下去。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配合著他此刻狼狽虛弱卻強忍悲慟的模樣,極具感染力。

院外圍觀的不少婦人已經露出了同情的神色,看向王氏的目光也帶上了不贊同。

安易眨了下眼睛,好演技。

王氏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嘴唇哆嗦著,像是被人當眾掐住了脖子,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她當初急於給病重的長子沖喜,確實沒怎麼挑剔,江家索要的彩禮不高,江池柳模樣周正、據說八字也合,就匆匆娶了進來。

這事兒村裡不少老人都知道。

蹲在地上的李父旱菸也不抽了,把煙桿在鞋底上重重磕了磕,抬起陰沉沉的臉,看了江池柳一眼,又看向王氏,依舊沒吭聲,但那眼神裡分明有不滿。

王氏被看得惱羞成怒,又見圍觀者指指點點,臉上火辣辣的,反正今日這賤人跳河的罪名不能扣再她身上!

這罪名必須扣在江池柳自己頭上!

“你少在這裡裝可憐!”王氏尖叫起來:“是!我們是花了錢娶你進來沖喜的!可沒想到娶進來個喪門星!沖喜都沒用!我兒的病就是因為你才越來越重!還有,我兒病著的時候,你經常往外頭跑,誰知道你是不是藉機出去勾搭野漢子?說不定就是你在外頭有了人,心思不在我兒身上,這喜才衝不好!我兒是被你活活氣死的!”

這指控就極其惡毒了。

江池柳勐地抬頭,臉色更白,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和憤怒:“娘!您怎能如此血口噴人!我出門哪次不是得了您的吩咐?不是去後山撿柴,就是去河邊洗衣,或是去鎮上抓藥,哪次不是匆匆去匆匆回?我何時......”

“你當然不承認!”王氏打斷他,眼珠子胡亂轉著,像是急於找到什麼佐證。

她的目光掃過院外圍觀的人群,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掠過,忽然,她的目光定在了某個方向,停住了。

安易正雙臂鬆鬆的抱在胸前,微微偏著頭,好整以暇的看著李家院裡的這場對峙。

看到王氏定定看著自己的模樣,安易微微挑眉,心裡浮起一個清晰的問號:幹嘛?

王氏眼睛卻是一亮,像是抓到了什麼救命稻草,勐地伸手指向安易,聲音因為激動而更加尖利破音:“你!安家那個小癟三!你說!你是不是早就跟這個喪門星勾搭上了?我早就瞧見你總在我們家附近鬼鬼祟祟地晃悠!是不是你攛掇他害死我兒的?好讓你們這對姦夫淫夫雙宿雙飛?”

這一指,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潑進一瓢冷水。

“譁——”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的順著王氏的的手指聚焦到了安易身上。

包括院中央的江池柳,他也愕然地轉過了頭,看向了安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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