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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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趙公子,單名一個騫字,是縣城裡最大酒樓東家的獨子。
自幼被送去讀書,倒也考過了童生,但之後便覺得科舉辛苦,無心舉業,轉而回家幫著打理生意。
他自詡風雅,喜結交文人墨客,收藏些字畫古玩,常以儒商自居。
月前,他在縣城一家書畫鋪子裡偶遇正在挑選書籍的安易,驚為天人。
之後便多方打聽,得知安易新搬來,是個獨居的、氣度不凡的年輕書生,更是心癢難耐,幾次三番製造偶遇,意圖攀交。
安易對其態度一貫是疏離的,明確拒絕過所有不必要的酒宴邀約,奈何這位趙公子似乎並不氣餒,或者說,選擇性忽略了安易言行中透露出的冷淡和界限,只將其理解為讀書人的清高和矜持。
安易神色平靜,目光落在趙騫臉上,正要拒絕。
旁邊的狄青稷,將趙騫那熱切到幾乎冒犯的眼神、以及安易的冷淡盡收眼底。
他心中頓時瞭然,安公子並不想與此人交朋友。
狄青稷忽然輕輕“嘶”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三人相對安靜的此刻,卻足夠清晰。
同時,他眉頭蹙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似乎因疼痛而引起的細微扭曲,左手也抬了起來,撫了一下自己的右上臂靠近肩頭的位置。
這突如其來的細微動作和聲響,果然成功地將安易和趙騫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安易原本要出口的話頓住了,他轉向狄青稷,目光落在他撫著的手臂處:“狄鏢頭這是......?”
趙騫也看了過來,眉頭微皺,似乎有些不悅被打斷。
狄青稷立刻放下了手,彷彿剛才那一下只是下意識的動作。
他臉上重新綻開一個略帶歉意和些許不好意思的笑容,搖了搖頭,語氣輕鬆:“無妨無妨,可能是昨日在鏢局後院練功時,不小心動作勐了些,抻了一下筋絡,剛才不知怎麼,胳膊抬了一下,有點酸脹。小事,不礙事的,安公子、趙公子不必擔心。”
他說得輕描淡寫,甚至還為了證明自己沒事,特意將剛才撫過的那條手臂抬起,在空中前後舒展、轉動了幾下,看起來確實沒什麼大礙。
狄青稷做完“證明”,很自然的將手臂放下,隨即轉向趙騫,臉上露出一個笑容:“趙公子方才的邀約,品湖筆硯,煮茶論畫,真是風雅至極,令人嚮往,安公子才學過人,氣質高華,定能與趙公子這般雅士相談甚歡,找到知音。”
然而,他話鋒隨即一轉,目光關切的看向安易,眼神裡帶著一種彷彿很瞭解對方習慣的體貼:“只是......”
他頓了頓,語氣放得更緩了些:“安公子今日出門散步,從東市步行至此,路程不短,方才又站著說了會兒話。秋日雖好,步行久了,怕是也有些乏了?趙公子的雅集想必精彩紛呈,引人入勝,但若因此讓安公子勞累,反倒不美,失了品鑑的雅興。”
“當然......”他立刻又補充道,笑容坦蕩:“這全看安公子自己的心意,趙公子一片熱忱,真心相邀,實屬難得,狄某隻是隨口一提,安公子千萬別因我這點小不適而影響了決斷。”
這些話聽在趙騫耳中,怎麼品怎麼覺得不是滋味。
什麼叫“步行許久”、“有些乏了”?
他趙騫邀請人去品鑑筆墨、煮茶論畫,那是高雅的事情,怎會“勞累”?
這狄鏢頭言下之意,豈不是暗指他趙騫的邀約不夠體恤人,只顧著自己風雅,不考慮安公子的身體狀態?
而且,這狄青稷一副和安公子很熟稔、很瞭解他日常習慣和身體狀況的口吻......他們關係有這麼親近嗎?自己幾次邀約,安公子可從未與他交流過這些!
趙騫看著狄青稷那張帶著誠懇笑容、看起來毫無心機的面孔,又瞥了一眼旁邊氣度從容的安易,心中一陣憋悶和不爽。
這狄鏢頭看著像個直來直去的粗豪武夫,怎麼說話聽著就這麼彆扭,這麼礙事呢?
安易眼中掠過一絲笑意,他眯了眯眼,目光在狄青稷那張寫滿真誠關心的臉上停留了一瞬,沒有否認對方的話。
“狄鏢頭說得是。”安易從善如流,順著狄青稷的話,對著臉色已經有些勉強維持笑容的趙騫:“多謝趙公子美意,詩情軒的筆墨聞名,趙公子雅興也高,只是今日確有些倦怠,精神不濟,恐屆時反應遲鈍,言語乏味,反倒擾了趙公子與友人的雅興,也辜負了那些好筆墨,便不叨擾了。”
趙騫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
“既......既如此......”趙騫勉強維持著最後的風度,嘴角扯了扯,對安易道:“那安公子便好好保重身體,多多休息,品鑑筆墨,確實需得心靜神足方得真味,那......趙某便先告辭了。”
他又對狄青稷點了點頭,笑容淡得幾乎看不見,眼神複雜的看了狄青稷一眼,這才轉身離去,背影透著悻悻然的感覺。
待趙騫的身影消失,狄青稷這才輕輕的舒了口氣。
他轉過頭,看向安易,臉上重新帶上笑,同時露出一副略帶不好意思的神情:“安公子,方才......我是不是多話了?只是看那位趙公子盛情難卻,安公子又似乎......”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似乎並無此意,我擔心安公子不好推拒,便胡亂插了句嘴,沒給你添麻煩吧?”
第451章 穿進種田文的第十六天
安易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秋陽下顯得格外通透,清晰的映出狄青稷此刻帶著歉意的表情,安易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嚯,語氣也輕快了些:“狄少鏢頭......手還酸嗎?”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的掃過狄青稷剛才撫過的右上臂。
狄青稷臉上的笑容更盛,他搖了搖頭,甚至還用力曲伸了一下那條手臂,動作靈活有力:“現在不酸了,許是剛才活動了一下,筋絡通暢了。”
安易看著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低低笑了一聲:“狄少鏢頭倒是會察言觀色,通曉人心。”
狄青稷臉上的笑容不變,看著安易,語氣帶著點理所當然的無辜:“安公子也並未隱瞞,實在明顯。”
“哈哈哈哈哈。”安易這次笑得更開懷了些,眉眼彎起:“確實。”
兩人並肩走在秋日午後的街道上,步履悠緩,閒庭信步。
狄青稷的心情很好,是一種近乎雀躍的輕鬆愉快。
這種感覺甚至有些陌生,彷彿連周遭最熟悉的街景都變得格外生動可愛。
他側目看了一眼身旁的安易。
僅僅是走在他身邊,什麼也不說,那股縈繞在安易周身的寧靜平和氣息,就足以讓狄青稷感到一種奇異的滿足和心安。
走著走著,前方不遠處的路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坐在一個小馬紮上,面前擺著兩個用細竹條編成的小筐,裡面滿滿當當的堆著黃澄澄的秋梨。
梨子個頭不大,但個個圓潤飽滿,表皮光潔,散發著清新微甜的果香,看著十分喜人。
狄青稷腳步一頓,便朝著那個小攤走了過去,他問道:“婆婆,這梨子怎麼賣?”
老婦人抬起頭,露出一張佈滿皺紋的臉,笑眯眯的說:“三文錢一斤,小哥,都是自家院子裡樹上摘的,新鮮著呢,甜得很!”
“好,我挑幾個。”狄青稷應道,在小竹筐裡挑選起來。
他挑好了五六個,用老婦人遞過來的幹葉粗略的包了一下。
付了錢,狄青稷拿著梨子,左右看了看,看到旁邊一戶人家的院門開著條縫,便走過去,對著裡面揚聲道:“主人家,叨擾了,借點清水洗洗果子,付您水錢可好?”
裡面很快走出一箇中年婦人,見狄青稷高大英武,笑容爽朗,手裡還拿著包好的梨子,便笑著擺擺手:“洗個果子用點水,客氣什麼,儘管用就是。”
她指了指木盆和水瓢。
狄青稷道了謝,動作利落的將那幾個梨子仔細沖洗乾淨,用乾淨的布巾擦乾水珠。
然後,他從荷葉包裡拿出一個看起來最飽滿的梨子,轉身走回安易身邊,臉上帶著再自然不過的笑容,將那梨子遞到安易面前:
“安公子,嚐嚐?這秋梨正當季,最是潤燥生津,這個時節吃正好,解渴又養人。”
安易看著他遞到面前的、還帶著些許水汽的黃澄澄的梨子,目光在那梨子上停留了一瞬,又抬眼看向狄青稷。
安易微微一頓,伸手接過了那個梨子:“多謝。”
在接過梨子的瞬間,他的指尖不可避免的與狄青稷溫熱的掌心有了一剎那的碰觸。
狄青稷託著梨子的手指細微的收縮了一下,讓他的心尖也跟著輕輕一顫。
他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隨即被他迅速壓下,彷彿那瞬間的悸動只是錯覺。
安易拿著梨子,指尖感受著果皮微涼光滑的觸感。
狄青稷見他接了,便也拿起一個梨子,然後大大的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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