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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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知看著腳下的花,意識到什麼的時候,聽到耳邊路懸深略帶笑意的聲音:“怎麼呆呆的,還沒認出來?不是想來這裡吃飯嗎?”
應知勐地抬頭,餐廳招牌近在眼前:Retour Éternel。
他最初就是被這個名字吸引的,帶著尼采論調的神秘感,但翻譯過來,又有“歲歲迴歸”的意思。
他喜歡一切和歸途有關的意向。
在招牌旁停留了幾秒,再轉頭,路懸深已經進了餐廳,就站在暖光氤氳的花團之間,停步等他。
他快步走向路懸深,最後一點距離用跑的,停下時將身體交給慣性,砰的撞在路懸深背上。
“你看到我給陳旻哥的朋友圈評論啦?”應知聲音裡透著驚喜,下巴從後面枕在路懸深肩頭。
“以前還陳旻陳旻的叫,現在倒是變親近了。”
路懸深邊說邊讓服務生核對他的預定資訊。
“您好先生,您預定了玻璃牆卡座,這是我們視野最好的位置。”
服務員小姐姐露出職業性微笑,但藏不住眼裡的精光。
這對客人從相貌到氣質都很惹眼,衣服配飾幾乎同品牌,年長一方還訂了年度最受歡迎的浪漫卡座,這親密等級,顯然非同一般!
她感覺自己秒懂。
情緒從大落到大起,應知短暫暈乎了一下,很快恢復理智,開始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於是他眼尖的瞟了眼螢幕,發現餐廳是兩小時前訂的。
既然路懸深在決定來接他之前就看了手機,為什麼不回他微信?
就算再生氣,也不能不理他呀。
應知疑惑地看向路懸深,眼睛亮亮的,想討個說法。
路懸深也看向他,略一挑眉,似是很耐心地等他發表重要講話,完全恢復了那種熟悉的哥哥的感覺。
應知默了默。
算了,不重要了,反正他們已經和好了,舊事重提反倒容易出岔子。
都怪維意那張亂說話的嘴。
餐廳很大,正中央空出一塊,巨型莫比烏斯環從天花板懸落,乍一看,像浮在半空,上面纏繞著鮮花與枯花,還有隱隱流動的淺火焰色光暈,生命和光熱不停輪迴,首尾相追,不曾有過一刻離別,每一秒都是重逢,是迴歸。
往座位走的一路上,應知好幾次停下來觀察周圍的鮮花裝置藝術品,還拿出手機拍照,渾身散發著和那張冷淡臉很不相配的興奮,“你看這個自動送花的設計,好有心,沒人會不被打動吧?”
路懸深點點頭,沒看花,“嗯,是很動人。”
應知仍在感慨:“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吃飯,真浪漫啊,維意他們還說漂亮飯是智商稅。”
Retour Éternel不愧是高分打卡地,整個佈置都非常有藝術性,花很多,繽紛卻不俗氣。
但路懸深沒有欣賞任何一朵,從始至終,他的目光都落在應知被花團襯得雪白透紅的臉上,“我也是第一次,很不錯的體驗。”
應知拍照的手頓住。
第一次?以前沒帶女朋友到這種地方約會過嗎?
他轉頭,對上路懸深如墨般濃郁的眼睛。
他覺得路懸深沒說假話。
路懸深果然和羅維意的哥哥不一樣。
他心想。
路懸深似乎不是個好男友,但絕對是個好哥哥。
路懸深會收集他大大小小的心願,會把一些特定的經歷留給他共享,會陪他完成生命中許多第一次。
應知忽然記起很久以前,他到路家的第二年,路懸深還不似現在這般面面俱到。
某日北城暴雪,他獨自待在諾大的房子裡,實在害怕,於是打電話給路懸深,問他什麼時候回家,得到的答覆是“晚上”。
結果路懸深那天碰巧得到一個接觸集團專案的機會,便立刻飛去外省,一夜未歸。
雪下個不停,又等不到路懸深,他只能把自己縮在桌子下,催眠自己外面其實是晴天,路懸深也正在隔壁臥室安眠,直到“被拋棄”的焦慮和恐懼逐漸淹沒他。後半夜,他發起了低燒。
第二天,路懸深終於遲遲迴家。應知聽到路懸深輕輕進臥室的聲音,頭還沒鑽出被窩就哭了。
其實直到現在他也想不明白,以前的自己怎麼那麼愛哭,在面對路懸深的時候,好像眼淚才是他的母語。
他還記得自己是如何抽抽噎噎和路懸深打招唿,說:“哥哥你回來了,等你好久啦……”
又如何故作勇敢,說自己沒事,家庭醫生已經給他看過了,還誇他是個小男子漢。
也記得路懸深的表情有多複雜。
“知知,原諒哥哥好嗎?哥哥是第一次做哥哥,還不熟練。”
路懸深站在床邊,向他道歉自己的食言,然後俯身捏捏他滾燙的臉頰,擦拭他哭花的臉,過了好久,突然自嘲般說了一句:“下輩子就有經驗了。”
人在說起“來世”的時候,大機率抱著玩笑意圖,甚至會讓人覺得敷衍、不走心。
但路懸深是不一樣的。
應知如今愈發堅信這點。
路懸深並非想博他一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申明一個承諾。
不是好男友是因為從來沒當過男友,等你哥擁有男友身份,絕對是最好的男友
第17章 攀比之心
落座,點餐。
開胃點心過後,第一道前菜是鵝肝。
應知非常喜歡鵝肝那種綿綿的口感,路懸深則一般,他對高脂肪食物興趣不大。
意料之中的,路懸深看到應知把鵝肝切成好幾塊,在每塊表面挖個洞,然後把芒果泥仔仔細細填進去,再放到麵包上吃掉。
每咀嚼幾口,應知眼睛都會微微睜大一點,像吃到了不可思議的美味,讓共同進餐的人也食慾大振,甚至忍不住想嘗試一下自己不愛吃的東西。
無論在哪吃飯,和誰吃飯,應知都有自己的吃法和節奏,絕不透過削減對食物的熱情,給所謂的餐桌形象讓步。
應·乾飯大師·知曾有名言:“你對食物熱情,食物就對你熱情,你讚美食物,食物就努力迎合讚美。”
此句,在《六年級期中考滿分作文 作者:應知》中亦有記載。
路懸深沒忍住,唇角輕微勾起弧度。
他想起應知剛來他家那會兒,其餘路家人無不好奇,有人就在餐廳擺了一桌宴,邀請他和他媽帶著應知一塊兒去。
一桌人推杯換盞,明裡奉承,暗裡攀比,應知誰也不認識,迴避所有好奇的眼神,從頭到尾都在認真吃飯。
散場的時候,路懸深返回包廂拿東西,聽見他三舅說:“大姐弄回家那個小孩怎麼跟個啞巴一樣?整頓飯一句話不講,吃乾飯,一點也不討喜。”
三舅媽不屑地調侃:“像沒吃過飽飯一樣,好歹是蔣康德的私生子,平時不至於苛待吧。”
姨夫在旁奉承:“小門小戶,小家子氣,上不了檯面,都是差不多的年紀,八九歲,比三哥家的軒睿差遠了。”
那晚,坐在回家的車裡,應知吃太多,發飯暈,正睡得迷迷煳煳,路懸深捏起應知的小臉,左看右看,第一次認真觀察這個小跟屁蟲的長相。
應知被弄醒了,睜著惺忪睡眼問:“怎麼啦,懸深哥哥。”
帶著濃濃的鼻音,很疑惑,但又很信任地把臉交給他擺弄。
於是路懸深得出結論:哪裡上不了檯面?明明很可愛,悶頭乾飯不理人也可愛,一萬個他表弟那樣的歪瓜裂棗都比不上。
應知這張皮囊,就是他做任何事情的通行證。
再比如他從小到大都不在意所謂的風度,更在意溫度,但即便他裹成一個糰子,也是學校各種奇形怪狀的糰子裡最漂亮的一個。
冬天來臨之際,當別的小朋友還在為少穿一件羊毛衫和家長討價還價時,應知早就把自己乖乖藏進羽絨服和帽子裡,根本不需要哥哥操心。
但太乖了,路懸深又有點心疼。
應知表現出的超年齡行為,本質上是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麻煩、好養活,一種天真的早熟。
朝夕相處十年,他甚至不知道應知真正任性起來是什麼樣子。
這種細小且隱秘糾結一直持續至今,好像又延伸出了新的糾結——
可能應知一直叫他“哥哥”的緣故,他總覺得應知還小,偶爾才恍然驚覺,應知18歲了,是個成年人了。
應知正在邁過一個被他故意設的很高的階梯,離開他一手打造的兩個人的小空間,逐漸融入無限廣闊的世界。
曾經他不受控制地希望,應知可以收起無意識的討好,不要再察言觀色、謹小慎微,對他放肆一些,出格一些。
可倘若有一天,應知真的掙脫了他的羽翼……
其實無需假設,這是必然。
應知總會接觸很多形形色色的人,好人壞人複雜的人有預謀的人,總會不動聲色討厭誰喜歡誰,總會有自己的想法,總會藏很多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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